如果从文学编辑的角度反思,总有这么三四事例纠结着我。
在上世纪80年代的一个星期天,我准备出游而顺便先去办公室。只见一位年轻汉子正待在门口,穿着很朴实但不失讲究,一种期待的眼神喜望着我的走近。我忙把他迎进室内。他赶忙拿出一叠文稿,说是他写的中篇小说,专程送来又想等了回复后回去。他远远从天台山村来此省城,又是那么专一,真难能可贵,我十分感动,就放弃出游的计划,让他第二天来办公室交谈。我用一整天的时间拜读了这部4万余字的小说,不过基本处于苦苦硬啃的状态。文稿从主题、人物、情节、语言诸要素言说,实无多可取之处,明显没有值得他继续苦苦攀登的潜力。第二天,我肯定了他的精神,但没有鼓励他的这一事业的选择,并邀他一起吃了饭,又作了一些言之有理的沟通。年后,我还不忘去信问询。他已创业五金家庭作坊,而且产生持续发展的构想,言下还感谢我对他当时择业的所谓“指点迷津”。
编辑的岗位是发现人才、加工作品,我这是反其道而行之。所以,我戏称之为职场边缘的操守。凭我记忆,这样被击破文学梦想的有三四例。
我还记着一位叫“老T”的朋友,论年纪我得唤他“小T”。邻县邀我去搞个文学讲座。我按惯例,读了一些他们县文学作者的文稿,从这里发现了“小T”。文笔比较老辣,细节提炼也较讲究,谋篇也不错,但就觉得把握比较灰暗,缺少一种精神,读了他三四篇习作,就是这个感觉。据了解,他是位孤儿,人生很坎坷,显然缺乏生存的信心。当时他在上海一建筑工地打工,写作不过是他的一种发泄方式,当然也不免隐约着某个希望。半年后,我有意在他的家乡找上了他,我把他请到我入住的宾馆,与他作文章以外的促膝谈心。我们的交谈,多以T的习作为例,共同开拓人性的执著和亮丽,大家有了新的认识。
如今我从文友的视角审视:文友交往,实际上是一个“以文为友、以友动情、以情感人、以人立本”的过程。
不会忘记的是1987年,我因病独处一位朋友的山岗套房里疗养。一天,一位青年问询进来,高挑的个子,脸容端庄又浩荡,言行举止也很得体。他姓L,大学历史系毕业。他递我一册诗歌和散文稿。我当场阅读,觉得文笔可以,也具文体特性,就是浅平了些。就此,我们频繁往来,成为我独居者的友伴。依据当时他已从商的实际状况,我说,我们以“文”为媒,但你得从“商”立业。如今,L是一位建筑配套行业的把手,在外已“把”出一方天地。我们仍然常来常往,愣不防,他还得从百忙中不远往返千里为我办事,没有半点怨声碎语。至于“文学”,他早兼而忘之,或许已寄托在他那能干的女儿身上了。20余年来,我们在实际生活中不断锻炼感情,少不了出现令人难以忘怀的镜头。他竟然述说我,说心里若有苦闷和低落,与我坐一坐,尽管我就是不说话,自己就会产生再起的力量,甚至在一次会议场合上也说了同样的话,溢美之辞竟使我愧得入地无门。
“人”的一半为“伴” ,会意着友伴的人际意义。文友显然从“文”启始,但不一定通含全部。这些职场边缘的事例,常让我想起曾被我劝退文坛的“友”人,如今不知道执业如何。不过,文场边缘也出情。从文化人回归到自然人的交往,使友情更加因人本而精彩,从而,共创出“柳暗花明又一村”的意境,毕竟是值得寻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