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班被称为干部进修班,是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后从各单位选拔来的优秀后备人才,到大学里集中进行一段时间学习,再回单位工作一段时间,半脱产,三年要学完十二门功课。党组织对我们寄予很大希望,我们自己感到压力很大。
这次是考《哲学》,都想考个好成绩。我们这些人基础不一样,文化程度参差不齐,学了哲学,只懂得哲学就是辩证法这样的基本道理;辩证法就是“对立统一”,就是“一分为二”这些观点。嘴上说说可以,要你联系实际就傻眼了。可是老师讲,这些考试偏偏是重点考应用,考你分析问题、解决问题的能力。大家心里都明白,自己有几斤几两,所以只有临时抱佛脚到图书阅览室去临阵磨枪,似乎能从那里找到考试的现成答案。
学校的图书阅览室不大,如果是平时,坐在里面看看书、摘摘笔记,的确是个好地方。现在一下子去了那么多人,使图书阅览室的性质都变了,变成了很多人都去赶的庙会。我不愿意出一身汗往前面挤,等我进去的时候,同学们都一人一本书拿在手上,书架基本空了,我就顺手拿起一本剩下的《唐诗鉴赏辞典》。这本书又厚又重,我准备找个角落坐下来看。阅览室三个管理员中,有一个五十多岁的老职工,姓蒋,头发已经掉光了,我们都叫他外号“蒋光头”。蒋光头看见我手上的书就大声喊起来:你是考哲学的,拿唐诗干什么,唐诗要给考文学的学员用的,你给我放下!我脱口回答了一句,唐诗里面有哲学,就站起身往外面跑。
没想到,我随便说的这句话,被老师听见了。第二天老师在黑板报上表扬我:唐诗里面有哲学,富有哲理,很深刻。
我受了这句话的激励,吃过晚饭就坐到楼道口,学习这本《唐诗鉴赏辞典》,心想我不弄出个名堂,决不罢休。
楼道口的确是个学习的好地方,凉风吹得着,不闷热。皎洁的月亮发出的光与楼道口灯光融汇在一起,使我连小字都看得清楚,就是蚊子多一点,被称为“喂蚊子的高地”。我用血肉喂蚊子,也是对我随便说的那句话的代价吧。
我把《唐诗鉴赏辞典》平放在膝盖上,一只手翻书,一只手拍打侵犯我的蚊子。《唐诗鉴赏辞典》共1524页,我从第1页开始,慢慢地,一页一页翻,一行一行看。不知过了多少时候,身边被我拍死的蚊子积成了堆。翻到了第622页,我看到了刘方平的诗《月夜》:“更深月色半人家,北斗阑干南斗斜。今夜偏知春气暖,虫声新透绿窗纱。”刘方平的这首月夜诗,独具一格,独独选取静谧而散发着寒意的月夜为背景,从静谧中写出生命的萌动与欢乐,从料峭夜寒中写出春天的气息与暖意,谱写出一支独特的回春曲。表现出诗人艺术上的独创精神,是对写诗的创新与发展。创新发展,这不是很鲜明很有个性的哲学观点吗?这就是唐诗里的哲学,我终于找到了。
这次考试,论述题占80分,要求联系实际,运用哲学观点写一篇3000字左右的论文。我就把月夜学来的创新发展,写成一篇2600字的论文,结果得了满分,全班第一。考试很重要,开启考试的智慧更重要,这是生活,也是哲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