弯龙廷,蹦极;蹦极,弯龙廷。真有异曲同工之妙呵......
半个世纪前怎么会有蹦极?那还得从彼时老家的一首童谣说起:“龙廷弯得高,跌落像元宝;龙廷弯得低,跌落像田鸡。”
这童谣中的龙廷为何物?又该怎么弯呢?想品味个中的滋味吗?来吧来吧!请跟着我穿越盈满竹叶清香的时间隧道,回到半个世纪前,那儿有一个秘藏于西白山皱褶里的小山村,村边有一片竹林,那是孩子们夏日的乐园。
“喵呜——喵呜——”猫叫声在窗外响起。这是我们的联络暗号。我泥鳅一样溜了出去,和小伙伴阿宝、胖妞手牵手出发了。今天玩啥花样经?山涧捉螃蟹?这小家伙要把人的手指钳得鲜血淋淋;摘山楂?早就吃腻了……对,还是弯龙廷刺激!
竹林里,新竹拔节的毕剥声,鸟鸣声,涧水的潺潺声,天籁之音不绝于耳,醉了醉了!小小男子汉阿宝一马当先,选了竹林边的一棵竹子,猴子似地爬上竹子顶端,抓住最顶端竹梢,双腿脱离竹竿,与地面垂直,用力往下蹬!蹬!蹬!竹梢弯到了地面,然后我们七手八脚地把竹梢编成三个半圆,这就是所谓的龙廷。我们坐进了龙廷,指挥官阿宝亮开嗓门喊:“龙廷弯得高——”我们附和:“跌落像元宝——”边把身子往上送,竹子弹直了,我们像三只大鹏栖息在竹子顶端。阿宝又喊:“龙廷弯得低——”我们附和:“跌落像田鸡——”然后双腿用力往下蹬,竹杆又紧贴地面了。如此不断重复,小肚子痒痒的,人在失重的飘飘然中体会着难言的快感。
都怪那个死胖妞,让我去地狱之门徘徊了一趟。胖妞说:“这棵毛竹太矮了,我们找一棵最高的毛竹爬上去,重做龙廷。我人太胖爬不上去,红萝卜,你爬上去,勇敢点,这死阿宝总说女孩子没用,我们让他瞧瞧女孩子的厉害!”
我身轻如燕,不费吹灰之力爬上竹子顶端。双腿下垂,蹬!蹬!蹬!谁知这儿毛竹太密挡了道。“蹬呀!加油!蹬呀!加油!”不管阿宝、胖妞怎么给我加油,毛竹就是弯不下来。智多星阿宝鼓励我:“别怕!把腿收回到竹竿上,爬下来!”精疲力竭的我哪还有力气收腿?这样持续了近半个小时,我突然天旋地转,似乎看到死神狞笑着在向我招手。我眼前一黑,终于跌了下去。听到小伙伴们一阵撕心裂肺的惨叫后,我什么都不知道了。
等我醒来,天已擦黑,阿宝、胖妞守灵般守在我身边。胖妞一把抱住我大哭起来:“红萝卜,我还以为你死了呢,要是你死了,我也不活了,都是我害你的呀!”阿宝说:“哭什么?红萝卜手掌受伤了,她家做饭洗衣全由我俩包了!”
我的额头、嘴唇、手掌、膝盖都磕破了,成了一个血人。阿宝、胖妞已在我的伤口上涂上了马屁屁粉(一种匍匐在地的蘑菇状的植物,捏破了会发出放屁似的响声,里面全是粉,山里人用它来止血)。半年前母亲猝然离世后,我成了父亲的整个世界。见我摔成了猪八戒的模样,他会心痛的。我不想让父亲心痛,一连十多天,我都在巧妙躲避父亲的目光。父亲整天都在地里劳动,早上他出门时,我蒙着被单假装睡觉,中午,我早早吃完饭后,溜出家门,躲在香榧树后,远远看到父亲扛着锄头下地了,再溜回家。晚上,躲在煤油灯背光处,不与父亲照面……
几十年来,我一直把这个秘密牢牢地锁在心底。近日,教学生写作文,题目是《童年纪事》。我说:“大路题材难出彩,选材独特就成功了一半。”学生说:“什么叫独特呀,斯老师你也有过童年,你说件独特的事给我们听听。”于是,我就说了童年弯龙廷的故事。等我说完,许多同学嚷嚷起来:“弯龙廷,不就是蹦极吗!”
弯龙廷,蹦极;蹦极,弯龙廷。真有异曲同工之妙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