援藏人员名单下来了,没有我。这怎么可能呢,会没有我?我一时想不通。去拉萨参加援藏建设,这可是我的梦啊,一旦去不了,我们的梦也难圆了。
那一年,成都至拉萨的航线终于开通了,这是继青藏公路建成后的又一条交通大动脉,意义十分重大。为了能使这一航线发挥最大作用,必须要在拉萨建一个导航站。上级在最短的时间里把建导航站的工程技术人员已经选调完毕,需要配一名政工干部,加强思想政治工作。我就是报名这一政工干部的人之一。我是得知这一消息后,头几个报名的啊,并且已经作好了思想准备。因为领导在动员会上说过,这次任务不但时间紧,要求高,而且困难特别多,不仅工作上有困难,而且生活上的困难难以想象,严重的高寒、缺氧,嘴上会打泡,身上要脱一层皮。我想革命战士就应该在艰苦的环境里锻炼自己,我什么都不怕。当时组织上还要求每个人都必须征得家人的同意,我是说了谎的,说我家里都同意了。现在倒好,我这一切都是白忙碌。尽管组织部门找我谈话,做思想工作,给了我一个合理的解释,可我心一静下,就想着西藏拉萨。我们把拉萨比喻太阳,把去西藏拉萨比作追太阳,白天想多了,晚上就做梦。
在梦里,我到了拉萨,那里有明晃晃的太阳,铺天盖地,五颜六色的经幡在阳光下舞蹈着,似乎一头连着天,一头接着地,天地之间一派和谐宁静。一幢幢别致的藏式楼房和现代建筑,从绿树鲜花中冒出来,寺庙的金顶间杂其中,香火缭绕,放生羊和野狗昂着哲人般的头颅,在大街上踱步。我激动得满脸通红,驾着一叶小舟,划行在太阳里,那境界好动人好动人。太阳大得无边无沿,透明的浆液,把世界染成一片红色,船桨轻轻一拨,溅起一串火红的水珠,落下时,它们忽然凝结成一座座山,千姿百态……
我很想把这个梦立即告诉别人,以证明我想去西藏的真心,但是不能向领导汇报,找谁呢,想来想去想不出更合适的人,最后决定去找一个战友说说。
我的这位战友是北京南河沿皇城根的旗人,幸亏他姓张,不姓觉罗,如果姓觉罗,那他的祖宗就是清朝皇室里爱新觉罗人了,这样他的兵就当不成了。我的这位战友入伍后是搞无线电通讯的,业余爱好是画画。他对本职工作的专业不专,却对业余爱好画画很专,有军营小画家之称,大伙都叫他的外号“小张大千”。小张大千是我们部队第一批援藏人员,他在拉萨对专业工作的任务完成得马马虎虎,却带回了一大堆反映拉萨风情的《西藏山水画》。懂行的人说,这些山水画很有专业水平,部队专门给他搞了一个画展,有几幅好的作品还在《解放军画报》上刊出。我从他身上看到,他是一个圆梦的人。只要有了梦想,不管从哪个方向去努力,梦想一定能实现的。
他听了我的梦,立即就肯定地说,你这是太阳梦,你是个寻梦的人了。他说我去了西藏是个寻梦的人,你不去西藏也是寻梦的人,而且像你这样寻梦者的精神更为感人,为了追寻一个美丽的梦,翻越了无数精神意义上的大山,哪怕身心遍体鳞伤,也要微笑着,走向太阳。你啊,要想想革命理想高于天,只要有决心,到哪里不能去追赶太阳呢?干哪样工作不能去追赶太阳呢?
我受小张大千的启发和指点,用我手中的笔去采访和记录那些常年驻守在某个四季冰封雪锁的哨卡上的士兵,以实现我的太阳梦。
一位年轻的战士,一天下哨归来,迈过一个半米多高的土坎,跌倒了,再没爬起来,过度缺氧导致了他的牺牲。一位大学生,为了抢救别人,被汹涌的泥石流吞没。有一位记者在采访途中,车被翻出了十五六米,车棚碎了,他不见了。
还有……
夸父追日,虽然没有追赶上太阳,但他的精神是永远为后人所称颂的,幸福往往在于这种追寻过程的本身。是的,太阳只有一个,梦,是无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