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妹住院了,被安排在内科双人病房。妞妞说,小姨娘的病友是位上了年纪的老爷爷。那个晚上,寒意袭人,我又带着妞妞前去探视。
一推门,便微微地有些异样与不悦。那位老病友正在家人的搀扶下,在床边的特制便盆架里解大便。排便对他来说,显然是一项极为艰巨的工程。他四十多岁的儿子摆开架势,小心地扶稳其明显僵硬的身体,而他的老伴则下蹲着,从坐架与便盆之间用手一点一点地替他往外抠大便。病房内顿时弥漫着令人不适的气味。小妹只是被诊断为轻度贫血,并非恶疾顽症,从外表观望,除了脸色苍白异常,其余并无骇人之处。而面前的这位病友却着实叫人不敢恭维,他迟缓的动作、涣散的眼神、茫然的神情,不由令人联想到“病入膏肓”四个字。与这般重症病人同居一室,想必原本晴朗的心情也会蒙上几许阴霾。
见我们进来,那位蹲着身子的老大妈抬起头尴尬地挤出些笑容,向我们略微地欠了欠身,同时挪动了一下身体,背对着我们,以遮挡这边的视线。我回过神来,轻身走到小妹的床前坐下,一边扫视周边的环境,一边询问小妹的病情,谈话不时地被那边的声响干扰和打断。我不觉有些心神游移,小妹亦有领会,只宽容而无奈地笑笑。
这时,妞妞拍拍我的手背,小嘴附在我的耳边小声地说:“大姨娘,这位老爷爷好像病得很厉害呢!”我转头看了她一眼,“你是怎么看出来的?”“你看他一点力气也没有,站都站不稳,手也一直在抖。还有,他的口水都流下来了,看上去真可怜!”说完,她竟轻轻吁了口气。我暗自诧异这小妮子竟然很有观察力和同情心呢!但没一会儿,小家伙就坐不住了,站起来看看这摸摸那,对这陌生的环境充满了好奇,真是年幼不识愁滋味。我怕她妨碍到邻床的一家人,立即对她叫停。大约过了二十多分钟,那边的“排便工程”才宣告结束,老大妈端起便盆迅速地往外走去,涨红的脸上挂着一丝歉意。老先生的儿子奋力将父亲扶至床前,伺候他坐上去,躺下来。未等安置停当,他身上的手机响了,便又放下父亲,匆忙去阳台上接听。屋里仍然充斥着难闻的气味。我望过去,看见老先生的被子只盖住了胸部一角,穿着衬裤的下半身整个都露在外面,他挂着盐水的针管似乎又被什么压住,看上去很紧绷,而他的儿子一直在接听手机。我不禁微微有些不安,正犹豫着,坐在床沿的妞妞“腾”地跳了下去,把小妹的病床震得晃了一下。只见她迅速地绕到老先生的床头,立定,先探头看了他一眼,像是在确认什么似的。继而退回床尾,伸出小手使劲地拉动被子,被子被老人的身子压着,须得用力拉扯,妞妞一边拉一边尽可能地捂住他的腿和脚。看着她笨拙而认真的动作,我与小妹霎时间像被什么点击了一下似的,面面相觑。
妞妞做好这些后,又小心翼翼地将吊针管摆弄好,还不忘将老人的手调整至平稳自然的姿势,然后蹦蹦跳跳地回到我们身边。因为用力和兴奋,她的脸红扑扑的,鼻尖上甚至沁出细密的汗珠……
许多时候,我们不一定被媒体上铺天盖地的巨人、名人所感染,却往往被这样单纯而本真的稚行浸染,被这些灵动又清澈的眸子照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