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曾忘记,小时候时常爬到父亲的膝盖上调皮欢闹,他那硬邦邦的胡子掠过我肉嘟嘟的脸蛋,父亲爽朗的笑声满屋回荡,这一切好像还在昨天,父亲却已用上了拐杖。
父亲患有类风湿性关节炎多年,在疾病的急性发作期,双下肢关节明显僵硬、肿痛,行动受限,就连拄着拐杖走路也艰难。我打电话给远在他乡的弟弟,告诉他年迈的父亲需用拐杖走路了。弟弟却寄来一根考究带坐凳的拐杖,行走时可以当支柱,撑开时可以当凳子。弟弟在电话中还嘱咐我说:“我远在千里之外,不能行孝道而内疚,你在父亲的身边,希望你能替我给他的不是一根拐杖,而是一份亲情。”听完弟弟的话却让我愧疚得泪流满面。
自从开办了老年护理院,从事着一份养老事业,往往顾了“大家”就忘了小家。当院里护理员紧缺的情况下,我不但忙于行政事务,还要给老人喂饭、洗头、洗脚、剃须、修剪指甲……时时处处亲力亲为。对患病的老人,更是关爱有加,夜间经常巡视老人数次,看看他们睡得可安。只要有老人的需要,就有我的身影穿梭。一转眼,自己的父亲也到了需要照料的时候,曾经心里无数次承诺,要给父亲最好的晚年生活。而如今,我除了照顾他的衣食起居,还能给他多少回报?为了生计,为了院里的那些老人,何曾有这份心思去关注父亲真正的需要,又何曾懂得他内心的感受?有时候,父亲常常走进我的房间,看我忙于案头,悄悄地在我身边静坐小会,然后唉声叹气地返回自己的房中。之后他的房间里传来踱来踱去的脚步声,还有断断续续电视里的戏曲声,和电视机反反复复的开关声。有段时间我明显感到父亲精神上的郁闷,脸上总写着孤独和失落。
记得有一次,我问父亲是不是病了?他有点孩子气地怨道:“你可以跟护理院里的老人聊上三言两语,跟他们坐上片刻,而对我却那么的冷淡,你就是再忙,也该跟我说说话……哪怕是一刻钟……”父亲的话让我震惊,让我内疚,也让我恐慌。以前总以为,青山青,绿水长,我的父亲永远不会老,永远有着饱满的爱,供我们儿女吸吮。如今他像一棵老了的树,光秃秃掉了所有的叶子,就连轻如羽毛的阳光,也扛不住了。突然,一个多年后的画面出现在我的眼前,是不是等我七老八十的时候,也会对我女儿哀求:“来看看我……只要半小时……”我捧起父亲那双日渐枯槁、布满青筋的手失声痛哭,那曾经是一双无数次拥抱过我,是多么有力的手啊!而今,拐杖限制了他的自由,失去了他曾经风光的亮点,电脑和电视成了唯一的相依相伴,孑身一人面对四面是墙的他显得更加脆弱和孤独。
老人不图儿女为家做多大贡献,其实我能做的,就是让亲情之爱延续,让年迈的父亲感受这件小棉袄的温暖,给他多一点勇敢和自信。从那后,我每天抽出一些时间和父亲说说护理院里老人的故事,也跟他一起探讨护理院的管理与发展,让他觉得自己还是社会有用的一分子,还是可以尽情地发挥余热。在跟父亲交流的同时,也萌发了他的思维和活力,精神状态自然就鲜活了,话也比平时多了很多,时不时跟我讲些读书看报的心得、网络上的新鲜事、QQ农场管理的乐趣,也常常聊他曾经年轻时的辉煌历程,讲到兴奋之处,他的眼里含着闪烁的泪光,沉醉在过去的美好时光中。还有当我卖弄笔墨,文稿有了初样,父亲就是我的第一位读者,他戴着老花镜一字一句专心推敲、斟酌着,然后给文章这样和那样的指导性建议,给我这位初露头角的作者特别的激励,让我感到特别的欣慰。
每当夕阳压山,淡红色的晚霞涌现出来,露出恬静的黄昏,我搀扶着父亲去江堤边散步,踩着卵形的青石路,看着河水静静地流淌,我把所有的喧嚣与杂念沉淀,留下宁静的心绪陪伴着步履蹒跚的父亲。“乖乖,以后不用这样陪着我,不想耽搁你对院里老人的照顾!”父亲一脸内疚得无以复加。“爸,没事!你放心!院里的老人有护理员呢,以后我会一直这样陪伴着您!”“不!总有一天我要离你而去的!”我每每这样说,父亲每每这样回答,但每每我的泪,就会抑制不住的掉下来。
钱赚不完,欲望不会停,时间永远不够,但我再也不会因为一句随意的借口和托辞,与父亲少了其乐融融的氛围,少了生命中最暖最真的亲情。当金秋灿然的傲菊馨香弥漫,岁岁重阳如期而来,我情不自禁拿起电话机,告诉远方的弟弟:“以后再也不要邮寄拐杖了,因为父亲的身边有我,我就是父亲的拐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