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高地远。我轻步慢走在山间石径,偶尔瞥见冰瀑若晶莹的浮雕耸立于如削峭崖,心念倏然一动:呵,好一个冬天!
斯时,高邈苍穹纤尘不染,流水断韵,清冷裹身。如环的冬日下,一种清澈而又深邃的气氛自长空长出,盖过酣睡的衰草,濡染古老的犁杖。极目眺望,苍山负雪,明烛天南,晶晶然如镜之新开,静谧圣洁的世界愈显得浩茫和沉雄。心在恬静中过滤,往昔的纷繁驳杂烦躁戚戚之感霎时随朔风远遁,羽化的空灵充盈澄明的心田。
置身这荡气回肠的胜景,我实在不知,古往今来,恒河沙数般的诗文中,为何总是把冬天描绘得那么萧森凄怆?视风霜作刀剑,望落雪叹飘零,见枯木悲无常,连冬夜旅宿也是“一片望乡愁”。其实,冬天并非如有人所想的那样寒怆。“日暮诗成天又雪,与梅并作十分春。”在冬天,虽然也有“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画角数声呜咽,雪漫漫”的岑寂苍凉氛围,可那“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的瑰丽意境和“欲将轻骑逐,大雪满弓刀”、“更喜岷山千里雪,三军过后尽开颜”的壮丽雄浑气势,则更让人醉心不已和神往之极。
冬天是美好的时节。一年四季,春有好雨,夏有浓荫,秋有皎月,而冬,则是阳春储怀白雪知音,“藏天然之奥秘,蕴万古之灵奇。”我们如将夏日比作一曲欢快的歌,秋天比作一首金色的诗,冬天则是一幅神奇而精研邃思的画,满蕴迷人的魅力。那广袤的画面,虽然难见鲜嫩草色,但在它的背后,却有芃芃根须,无涯无际,向你迤逦而来,届时只要你一声轻唤,就有绒黄、嫩绿的回音;虽然难觅繁花,但在它的背后,却有茸茸芽苞向你眨眼,届时只要瞧一瞧,便有万蕾绽开笑口。试看那横空出世的冰瀑,它本是顺势流淌,匍匐于世间的底层,这次吸吮了冬之精血,傲然站起,一道道精妙无比的冰褶犹似再生的旋律,莹澈耀眼的玉光仿佛一朵朵热情的火焰,一泓泓为鲲鹏垂天之翼所煽动的太阳的光斑。这是何等的神韵和风骨啊!纵然是旷世自然风光画大师康斯坦布尔、列宾、柯罗的风景名画,亦难企及一二,而世界由此听见了一个灵魂的昭示;冬,滋养着生命从零开始的孕育和新生。
冬天的美好,当然不啻是孕育和希望,其高简与奉献,尤令人敬仰不已。“在天者莫明于水火,在物者莫明于珠玉,在人者莫明于礼仪。”冬天,天宇更高广明净,大地更旷远幽静,日月更温柔沁心。倘若说夏天是楚楚动人情窦初开的少女,那么,冬天就愈像位忘我大度荣辱不惊的老人。他不因“人情如纸张张薄”而心灰意冷,也不以“世事如棋局局新”而悲天悯人,只以恢宏襟怀汪洋容止面对人生,以闯过无数次荒原的冷峻和坚忍,锻铸至情丰碑,营造爱的天地,若暖流涌动,岩浆喷薄,耀闪出无垠韵致,激发生命的流变,显示经久的光芒。
诚然,犹似有云蒸霞蔚则有桑榆晚景,有腰缠万贯则有身无长物,有心想事成万般如意则有厄运连连处处不顺一样,生命在冬天步入巅峰,也在冬天走向归宿。人至老年,犹似步入冬境,虽是尾声在即,然而,“人生不满百,常怀千岁忧。”那人生旅途中万步千履的艰苦跋涉,无休止的喜怒哀乐悲欢离合凝就的顿悟和理性的积淀与反思,却仍能使网结斑驳的生命闪耀出粲然的色彩,而惟有这色彩,方能显示“六合之冬”的不同凡响。我时时想起,一个人光溜溜地到这个世界来,经后生,到黄发,几度风雨几度秋,虽未过上缀珠叠玉飘红流紫的风流生活,但咀嚼那在世俗的繁华的引诱和包围中,在个体生命的尖细痛楚的意识中留下的每一个脚印,却都是有收获的。痛苦是一种收获,艰难也是一种收获,悲哀也是一种体验,要不,你怎能知道欢乐、一帆风顺和捧腹大笑是什么滋味?撩开岁月的神秘面纱,可以瞧见,自古以来,凡是“哀民生之多艰”“万家忧乐到心头”的志士仁人,尽管时乖运蹇,人生之路“幽昧以险隘”,但他们仍能“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宁溘死以流亡”,也不变志从俗,以冬天般高简澄明的心性,为国家、为民族恪尽警世的天职,而将光耀溶融于人生的冬季之中。宛如经过朔风打磨义无反顾扑向大地的雪花,在融没了天地间的万种喧嚣后,无悔无悲仪态从容地走向自己的归宿,返璞归真,实践质本洁来还洁去的箴言,以大气大概拉开属于明天的厚重帷幔。人生一世,草木一冬,衰老病死,任谁也逃避不了,可“春蚕不应老,昼夜常怀丝,何惜微躯尽,缠绵自有时”,惟其如此,人生的冬天就更使人爱慕而仰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