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葱是乡下的黄毛丫头,和荠菜、马兰头、青是好姐妹。胡葱的胡,我觉得写成妩更好,“胡”让人无端地想起胡地、胡人、胡琴以及塞北风沙,而我觉得胡葱是江南小村的,半是乡野半是妩媚。
江南人家喊胡葱,是用那种平平淡淡的调子,语气里没有一丁点的欣喜和怜爱,就像唤家里的三丫头或者四丫头。
这几天正是胡葱的豆蔻年华,蓬蓬勃勃的身子焕发蓬蓬勃勃的香。那香沾着凉凉的泥土味,却又带了热烈的苦辛味。
我母亲对胡葱颇具好感,每到清明前后,总要挎个篮子挖马兰头,摘青,割胡葱。荠菜这时早已老了去,只能等三月三那天拔一把来炖鸡蛋,吃了清心明目。马兰头、青和胡葱是同一个时令的,去田畈里挖马兰头或者摘青,总能捎带着割一把胡葱回来。
胡葱怎么吃呢?胡葱炒蛋是一个菜,用清水煮一下,调上油盐味精是一个菜。我母亲却喜欢用胡葱蒸糟吃。糟就是酒糟,过年前用来糟鸡糟鸭糟大肠,这回坛子里的糟肉都吃完了,剩下半坛子的糟,香香的还愣在那里。我母亲不知是惜物还是受了什么启发,她就自创一个胡葱蒸糟的农家菜。这菜也没有特殊的做法,只从坛子里取半小碗糟,放饭锅里,上面再盖上一层切成一段段的胡葱即成。糟很粗糙,还留着半粒或小半粒大小的麦皮,又残存一些酒的苦味;那胡葱也是有苦味的,两种苦的东西放饭锅里一蒸,仅仅佐以猪油和味精,味道能好到哪里呢。倒是揭开锅盖时,两种混杂的香倒真能引出肚子里的馋虫来。我对胡葱蒸糟这个菜不反感,也是因为能闻到这两种叠加起来的香味。食物和食物之间就像人和人之间一样,它们之间也有磁场的,糟的香恰好在对的时间里对的地点里遇到了胡葱的香。常常是一碗胡葱蒸糟放在我母亲的眼面前,我和弟弟妹妹的筷子偶尔向那碗里蘸一下,蜻蜓点水一般——多半是觉得让母亲一个人吃这碗菜有些过意不去的意思。我们陪吃。胡葱炒蛋这个菜不错,如果有些人喜欢吃带着苦味的菜,那就更加对胃口。胡葱不比小葱和韭菜,她天生有股泼辣劲,她泼辣的香被鸡蛋吸收了,刚好掩盖蛋身上的那股腥味。
我最喜欢吃的是胡葱炒年糕。这时节的年糕,已经发酸发臭了,挑剔的人家早用来喂猪了,但我对年糕情有独钟,最酸最臭的年糕,我切成条儿放清水里洗干净,也能吃出其中的糯软嚼劲来——一个人喜欢什么跟讨厌什么,一样没有道理可论,天生的,浸在骨子里头。年糕、笋片、咸菜炒一下,再放上豆腐,再放上足够的胡葱,简直就是一碗色香味俱全的炒年糕。而我对于笋片、咸菜和豆腐的比例都十分在意,觉得多一分少一分都会让炒年糕原本的味道逊色,唯独对胡葱总要额外超支,觉得多多益善,全没有了一点儿讲究。
上星期天,我母亲又回乡下老家,割了一大把胡葱下来。她把那把胡葱扎成了马尾巴的形状,替我们放在冰箱里。另外,还为我们做了四五十只青饺,甜的咸的都有。青饺我们当了两天早饭。胡葱呢,因为连着一个星期没做饭,等我昨天做饭时从冰箱拿出来,已发黄了。它已不能当菜吃了。
胡葱被我犹疑着扔进了垃圾桶。扔进去的还有什么?我也说不上来,只觉得心里有点怅然若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