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们下路西村有个祠堂,祠堂里有个戏台,戏台的顶子像官帽一样,被里面两根、外面两根的台柱子支撑着,这里外的台柱子上都写有对联。写在外面的一联是:
此曲只应天上有;
斯人岂谓世间无。
这上联分明在告诉人们,在这戏台上演出的戏,真的好听、动听,只有天上玉宫里才会有,在人间实在是“难得一见、难得一听”;而下联,说的是在这里演的戏中人、戏中事难道不就发生在我们身边吗?这不是说戏如人生吗?所以,我的妈妈特别喜欢看戏,每当有什么班子来了,在我的印象里,开始被妈妈抱着、后来被妈妈牵着去看戏,我是在看戏中渐渐认识生活、走进生活、走向社会的。
写在里面的一联是:
或为君子小人,或为才子佳人,登场便见;
有时欢天喜地,有时惊天动地,转眼皆空。
这幅对联说得很直白,令人一目了然。妈妈教导我说,在戏中的角色,不能只看那张脸,不要以为脸上画蜻蜓的小花脸就一定是坏人,她说《仁义缘》的戏里就有个鼻子上画白涂黑的小花脸,他就是个热心人,敢与黑心人斗,敢帮落难人忙,真是个忠肝义胆的君子。妈妈还说,在《秦香莲》里的陈世美,生得多英俊、多潇洒啊,可他变了的心又有多黑,抛弃结发之妻尚且不论,居然还杀妻灭子!于是,我养成了在“登场”演出的“欢天喜地”或“惊天动地”中去理解、判断人物好坏的习惯,因为人的品行之好坏和素质之优劣,不是在人的表象上就看得清、看得准的,要在他(人物)做出的一件一件具体事情中表现出来的。给人们划“阶级”、贴标签、定好坏,是不合实情的。
真的,看的是戏,说的是人生;人生是戏。
这大概就是我跟着妈妈看越剧而养成爱越剧这个性格的开始吧!
解放了,是人民政府了,共产党领导我们穷人大翻身。在我们下路西村祠堂的戏台上,演戏的内容不同了,大多是为“阶级斗争”服务的、为巩固人民的政权服务的:“这是对的,”我妈妈说,“戏是人生嘛,让我们知道我们人民的江山是怎样打下来的。”于是,她也喜欢看那些歌唱红军、歌唱共产党和歌唱毛泽东的戏,但是,她老人家说,“那些戏,总觉得太脸谱化了。你看那《白毛女》中的恶霸地主黄世仁,一上台就知道是个坏人,而贫苦农民杨白劳的女儿喜儿,一看就明白是个善良的好姑娘。在我们的生活中,好人和坏人难道真的会在脸上显示得如此泾渭分明吗?”我妈妈说,这样的戏简单化了,就少了思考的兴趣、少了回味的魅力了。
上世纪60年代末、70年代初吧,我们那里历来有“十月初六”的“会期”(也叫庙会)。在“会期”间,有各种各样的摊贩,卖各种各样的货物。我妈妈在接连不断的摊贩里突然发现四张直条的《孟丽君》;一帧一帧的照片自上而下地排列,组合成完整的一出《孟丽君》。仔细、逐一看去,展开着《孟丽君》的故事情节,很亮丽,很养眼;而且,最宝贵的是,扮演孟丽君的竟然是我们嵊州人,叫王文娟。我妈妈更加喜出望外,不加思考,“不惜工本”(我妈妈是个一分钱要掰开二分用的人)把它——《孟丽君》买下请回了家,而且马上贴在最夺目的正堂墙壁上。于是,我的妈妈几乎每天都要看看《孟丽君》,看了后,总要在《孟丽君》前自言自语什么扮演孟丽君的王文娟真漂亮、真可人啊;什么在许多戏里唯《孟丽君》最具人情味、最有情谊缘、最合大圆满啊……有一次,我妈妈指着“孟丽君”,说:“你看这个‘孟丽君’的眼睛多水灵,好像会说话;你看这个‘孟丽君’无论是‘千金淑女’,还是‘国之丞相’,都风采照人、活灵活现,真叫我看不够。可惜,它摸摸——平平的,看看——花花的:没有唱的声音,没有动的表演!”我听在耳里,想在心中,于是千方百计想办法买来了关于《孟丽君》的唱片和放唱机,在家里放给妈妈听,这时,我妈妈已经是七十多岁的人了,啊,我妈妈听着听着,把吃饭什么的都忘了,她说,这个王文娟的唱腔就是好,一点也不做作,自自然然,清清亮亮,是那样的真切,又是那样的委婉,真有迷人的力量。我觉得我的妈妈是个剧评家,讲得真准;我也觉得我的妈妈是个越剧迷,说得真好。有一次,妈妈很动情地对我说:“王文娟的《孟丽君》告诉我们这样一个道理:好人冤屈是暂时的,好人受难是一时的,是好人总有出头的日子;你看‘孟丽君’最后不是功成名就、夫妻团圆了吗?”我听了很吃惊,一个斗大的字不识一箩的人,看问题竟然会这样的一针见血、高屋建瓴!
我的妈妈,原来是在看越剧、听越剧中提高了洞察人生能力的;可惜她老人家没有看到改革开放,没有享受八十大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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