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过三十，乡思就熟了。这乡思就跟苹果桃子这些水果一样，到了红红的、甜甜的时候才成熟。水果成熟只要几个月，乡思成熟需要几十年。乡思之情浓似密，浓情如密麻！

　　穿过弯弯曲曲的长街，走进幽幽静静的深巷，我的老屋就呈现在面前。

　　灰墙斑驳，门环脱落。两扇褪了色的木门，虽已裂开了缝，却严严实实地关着。不用费力，只需轻轻的小动作就推开了门，阴湿的天井、道地，连着夏日的阳光，吻着潮湿的地面。地面上站立的就是老屋了，这一砖一瓦、一草一木，我一点都不陌生，因为我曾经在这里栽花、养鸟、玩弹球。那窗帘还是一样，挂着。它遮盖住硬硬的木头窗棂，也遮盖住我发出的第一声脆脆的啼叫。我出生在这时，窗下靠墙有一张大木床，母亲搂着我在床上睡觉、长大。我母亲其实不会讲故事，但为了哄我睡，母亲就给我讲“野人家家都吃红萝卜”的故事；我母亲也不会唱歌，但为了哄我睡觉，她就给我唱“月亮婆婆荡游荡”的童谣。绕过大床，有一根大大的屋柱。在屋柱前面，我走不动路了，我停下来，眼望屋柱沉思良久。

　　屋柱上有十八道刀痕。这刀痕一开始是父亲给我刻的，我长大了，父亲教我自己刻。从一岁时起，一年刻一刀，一直刻了十八刀。刀痕在屋柱上一年一年增加，我的人刻着刀痕一岁一岁长大。这刀痕是我的人生档案，成长历程。“十八岁参军到部队”，我就在十八岁这年，刻了刀痕之后，考上了军校，走进军营的。几十年过去了，现在我人老了，屋柱也老了，屋柱的木质已经蜕化变质，使得那刀痕也不是过去那刀痕了，而是变成了十八双眼睛，虽然模糊不清，但是它目眦尽裂，它们在嘲笑，在看不起我，在给我冷眼相看。我毛骨悚然，害怕起来的同时，也感到羞愧难言，不敢与它们目光对视，脑子里忽然出现了杜甫的诗句：“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白头搔更短，浑欲不胜簪。”十八双眼睛仍然不肯饶恕我，它们在共同指责：这么多年，你连回家的时间都没有，你的时间去哪儿了？你是不是海阔洋洋忘记爹娘了。没有没有，我没有忘。我凭老屋对我的情思，我怎能忘呢。是我的不对，我只有耐心向它们解释。的确，这老屋里我十八岁以后是很少住过，我没有在家拜堂成亲，老屋里没有我的洞房花烛夜。时间都去哪儿了，这个问题，我也无数次问过我自己……

　　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仔细一听，原来是蟋蟀在墙角不倦地弹唱，说不定那还是我当年养的呢，我又开心地与它们闹着玩起来，在追赶蟋蟀的时候，脚尖一踢墙脚的泥土，一枚写着“马”字的棋子在腐朽的地下被我踢了出来，这不是我当年下过的象棋吗？现在这“马”正要向“车”或者“炮”新的一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