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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气在阳光下舞蹈,成群的孩童,在脚下缠绕,他们被老妈子小佣人服侍着,把一座宁静的后院,搞得人声沸扬。玉山公是一个爱读书的人,他手捧书卷的姿势,一定像一张现代版面一样,深深地刻进属于他的十一个孩子的脑海之中。竹影在微风中轻摇的时候,玉山公望着孩子们,摇头微笑轻叹。乾隆十二年。皇帝早已更替,但是不管是康熙还是乾隆年代,都是一个太平盛世。在这样的盛世里,适合放风筝、斗蛐蛐,或者是谈一场古典主义的恋爱。乾隆十二年,于当时的嵊县而言,却是一个灾难的年份。土地冒烟、干裂,农人在农田里赤脚行走,你要小心巨大的裂缝夹住你的脚。颗粒无收的灾荒年代,那些村边的树也已经枯萎,它们的形象,像一个萎顿的老人,或者说沙漠之中渴死了却兀自站立的骆驼残骸。成片的灾民,像蝗灾时蜂拥的蝗虫一样,涌向了崇仁镇。玉山公出场。假定他是一个个子不高的男人,他的脸上挂着微笑,双手反背,站在管家撑起的一把遮阳的伞下。他轻声对管家说,开仓放粮,搭建粥棚施粥吧。 管家点了一下头,然后粥的清香就弥漫开来。那是一个什么样的场景,长长的队伍,排在粥棚门口,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一只破碗,他们的表情木然,只在眼神里流露出对粥的无比向往。对粥的向往,就等于是对生的向往。玉山公望着这群像蚂蚁一样的人群,他微微地叹了一口气,对管家说,你招一些木工进来,让他们赶做一批薄棺吧。于是,叮当之声在某个工棚响起来。这些薄而大的盒子,是盛放灵魂的地方。 这些棺材被施给了那些因为饿病而死,却无钱安葬的人家。这些盒子,全部聚集起来,并且埋在一起,这是嵊西门外的无名冢。那些乾隆年间的旧灵魂,不再没有方向的游荡,而是在此作长久停留与安息。玉山公五个儿子,分别是长子恂乾,貝也赠文林郎;次子恂坎,贡生,敕赠文林郎;三子恂艮,附贡生,貤赠修职郎;四子恂巽,州同,敕授儒林郎;幼子恂坤,州同。这些罗列的官名说明的只有一点,玉山公和他的五个儿子,组成了一个官员专业户。他们都没有把官当到很大,他们却把官当得很稳妥,并且让家业在这样的稳妥前行的路上,扎实了根基。多年以后,当我抬头仰望五联台门,我会想到除了这些建筑无比精美以外,还有一个重要因素是,玉山公家族的财力无比强大。当我在玉山公精心建造的敬承书房里流连的时候,一个老年男人的影子,浮在了眼前。桌上是青灯,手里是黄卷,一个读书读到89岁的老男人,拄着拐杖和人谈论诗文,是多么雅致的一段人生。因为这些,让玉山公在崇仁裘氏的家族史上,有着无比重要的地位。公元1788 年,乾隆五十三年,玉山公在二月十九谢世,那时候,东方即将泛起鱼肚白。从黑暗中来,从渐亮的光线中去,89年,一场浸泡在了江南,掩埋在了巨宅森森中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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