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是个庄稼汉,文化程度不高,却对文化有一种强烈的渴求。他把这种追求倾注在后人身上。那时,我通过努力考上了嵊县中学。“了不起呀!”因为我们这个偌大的村子,跨进嵊中门槛者屈指可数。
待春茧出售时,父亲衣袋里抖动着白花花的钱,把我领到东风饭店吃一顿。又是鱼肉又是羹菜,亲子入骨的父亲用筷子把我的饭碗塑成一座小山。那一刻,父亲写满劳苦的脸上绽开了笑容,笑得那么灿烂,似乎看到儿子的成长,看到绚丽多彩的未来。而那时的我,也成了天底下最惬意的人,可以嘴角留香、裹着暖暖的父爱,心满意足地回到教室里。
学校毕业后,我随父亲务农了两年,走上了教师这个工作岗位。一个风雨交加的上午,父亲突然来校看我。我问父亲有什么事。“没有啊,只是去黄泽,顺便过来看看。”父亲轻松地说。吃罢中饭,父亲便执意要走。星期六回家才知道原委:之前,我为“停办学校”一事跟公社书记争得面红耳赤,上次回家时,不经意向母亲提起过,母亲又告诉了父亲。结果父亲整整一夜不合眼皮,第二天一大早就赶来了。父亲是担心我年轻,没经过风吹浪打,不知天高地厚,一旦触及上级领导,饭碗会被敲破。
那一夜,我和父亲同睡一张床。父亲叫我的奶名,等我洗完脸脚上床后,他捋平被子,温和地说:“你就睡我那头,睡里头。”在父亲睡过的凹痕里躺下,我一下子变得很小,仿佛回到了婴孩时期,睡在曾经的摇篮里。父亲握住我的脚,把它拉到靠近他肩膀的地方喁喁着“硬了,坚坚的”,然后捂实被子,让我的脚裹在浓浓的温暖里。我也尽量把身子挨紧他,让他温暖……
与父亲抵足而眠,我用这种方式宽慰父亲,让他知道儿子的脚帮已经变硬了,做事会稳扎稳打。但更让我终生难忘的是,父亲用他的爱深深地温暖了我。这渗入骨髓的温暖一直持久着,陪伴我跨过一个又一个坑坑洼洼,度过一年又一年的美丽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