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棵老树,独自扎根在村口空旷的田野里。一边是废弃的游乐场,当年笑声银铃般的孩童也难以寻觅,只剩下一片疯长的野草,肆无忌惮地纵横蔓延;另一边是高高的田坎,上面扎着一两个鼓鼓的大棚,还有周围稀稀拉拉的蔬菜。边上的水渠里,流水不时击打着岸边的石头,飞溅着水花。我凝立在老树底下,仿佛听到古老的歌谣轻轻地哼唱:“天上一颗星,地上一个丁……”
老树是一棵枫蒲,虽不修长,但却粗壮高大。它呆呆地沉默着,在偌大的天地里,以守望的姿态,在村口一站,就是上百年。在漫长的岁月里,它不言不语,只是静谧地等待着春风催开新芽。深深浅浅,在微醺的春风里,蜿蜒铺陈开一地的荫凉。然后又在冬日萧瑟的寒风里渐渐枯颓凋零,带着枯干的小小果实一起跌落尘埃。
只有村里的老妪,佝偻着身子,颤颤巍巍地走进这一片寂静,用她那干瘪的双手,捡拾起地上散落的枫蒲,轻轻吹去上面的浮尘,放进一只同样干瘪老旧的竹篮里。枫蒲果子炖鸡蛋,那是它最后的归宿,在烟熏火燎的瓦罐里被榨干最后一丝精气。
老树的姿态是沉静而安稳的,茎干弯曲颀长,树冠茂盛圆润。它优雅,从没有歇斯底里的时候,即使是狂风暴雨里,也从来不见它弯下脊梁。上天是厚待它的,百年的风雨洗礼,竟未曾在它的身上留下一星半点的伤疤。也有虫蚁在附近筑巢,却从未敢对它放肆啃噬。或许,这百年老树的身躯里,早已住进了一个树神,一个内敛沉静的精灵。粗糙斑驳的树皮里,是一颗从容而睿智的心。
老树的躯干被禁锢于这一方小小的土地,但它是自由的。飞鸟是它的眼睛,冬去春来,给它讲述着天南海北的故事;蚂蚁昆虫是它的传声筒,将老树的一举一动传递向遥远的地方;深埋地底的根须,曲曲折折,蜿蜒至四面八方。夜深人静时,老树的灵魂更是从未受到拘束,跳出这身躯壳,它在村庄里静静地飘荡,像一个幽灵,流浪,漂泊。村庄里安睡的人们,都是它的子孙。它看着他们呱呱坠地,一路跌跌撞撞地成长,见闻着他们甜酸苦辣的沧桑。然后一眨眼,天色又变,倏忽又是百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