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盛夏的一个早晨,老伴上墙去解除空调机布套时,发现三门橱顶积灰尘了,就顺便给清理一下,拎起一张旧报纸,发现了一柄多年不用已经发黄的芭蕉扇。当我接过它时,犹如一石激起千层浪,让我想起了许许多多的往事。
这是一柄很不起眼的普通芭蕉扇,如今已记不得买这扇的具体年月了,只知道那年我还很小。当时家里很穷,炎夏用的都是自制的麦秆扇、纸扇。由于父亲患有消化道慢性溃疡,体质相当虚弱,割稻、栽六谷回家,大热天实在受不了,自制的扇子不顶用,母亲才下决心上大街为父亲买芭蕉扇的。
当年店里卖的芭蕉扇有大小两种:小的,洁白漂亮,扇面光洁平整,短圆柄扎有白藤片,扇子小且轻巧;大的微黄,扇面有棱突,光长柄一面扁平一面凸起,扇子大而结实,而价钱只要小扇的一半。根据实用原则,扇大风大,母亲一锤定音,买下大的。
扇子买回来后,母亲视它为珍宝。先用滚鞋口的白布条以细密的针线、均匀的针脚给扇子的圆周镶了个“保护圈”;之后,在扇柄的下端钻了个小眼,穿上了一根粗红线。平时,妈把它挂在中间门边的板壁上,从不让我使用——因为它是父亲的专用品。
每当父亲大汗淋漓地从田间回来时,母亲就会立即放下手中的活计,从板壁上取下这柄芭蕉扇,一手帮父亲脱掉被汗水浸透的上衣,一手用力挥动扇子给父亲送风。有时为加大力度,还双手捧着扇。
父亲休息的日子,上街或从亲友家串门回来,见到母亲在灶前灶后忙得汗流浃背时,就会很快拔下插在背上的这柄芭蕉扇,朝母亲的身上用力挥起来……
年年有盛夏,父母俩年年以这柄扇为对方驱赶酷暑、送上清凉。
这柄扇也给过我无比的温馨。儿时的夏夜,吃过晚饭,经过一天劳累的父母,就搬出八尺板、竹椅、木凳等家什到外道地和邻居们一起露天纳凉。我常常掇个小凳坐在母亲身旁,在聆听大人们讲封神榜、说水浒、聊三国的时候,母亲就摇动这芭蕉扇为我驱蚊送爽,年幼嗜睡的我,常常在不知不觉中就靠在母亲的膝盖上进入了甜蜜的梦乡。一年一年又一年,不知有多少个夏夜,是这样度过的。
每年炎夏一过,母亲就用旧报纸将扇包好,平放在三门橱顶上,以待来年之用。
光阴倏忽,日月如梭。随着时光的流逝,上世纪六十年代,我已进入成家立业的年龄。婚后第二年,就有了孩子,由于我俩都有各自的工作,女儿从乳妈家断奶回来,不得不托老人家带领。也许因为“隔代亲”,已用了多年的芭蕉扇,派上了大用场。
冬日,小孙女的箩窠放到太阳光下取暖,奶奶就以此扇盖小脸,既遮挡了阳光的直射,又解决了衣被盖脸容易窒息之虞;入夏,奶奶以此扇驱蚊逐蝇、扇风送凉,保小孙女安然入睡;走在路上,遇到骄阳,就将它摁在头上,以扇代草帽,拒烈日之曝晒;碰到刮风,就以扇掩面,防风沙尘屑入眼;学步时,让小孙女抓住扇柄,引导她开步;吃东西时,芭蕉扇成了移动小桌子,放上少许食品,供小孙女边走边吃;夏夜,还扑过流萤,供小孙女玩呢;一天午后,祖孙俩在屋前里弄中纳凉,夏雨骤然而至,奶奶就叫小孙女将扇顶在头上当雨伞,让小孙女安然逃回家中……
芭蕉扇啊芭蕉扇,早年,你曾经传递过父母俩大半辈子的亲情爱意;继而,又帮我度过了一个又一个的酷暑;之后,还辅佐了我家第三代的成长。芭蕉扇啊,你是我家的“三朝元老”,你是我家的“有功之臣”!
随着人民生活水平的不断提高,电扇、空调早已进入寻常百姓家,芭蕉扇啊,你已完成了历史使命——想起了你往日的功绩,我犹豫多时,一直下不了“丢弃”的决心,最终还是将原物原封不动地放回了原处,给子孙后代留个纪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