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同山镇二十多公里有一座汤江岩,岩下有一座胡公庙,据说有五六百年历史。
庙壁下有一水潭,水白味甘,称为玉带泉。这玉带泉再大旱也不干涸,只是日出数担。平素由庙里和尚看管。水是好水,可周遍酒坊嫌出城麻烦,再则水量不多,一般多取井水来做酒。
海半仙那时候还不叫海半仙,叫小海。小海外公每年必酿三缸玉带泉高粱烧。小海就坐在外公的手拉车里,一路颠颠簸簸。
胡公庙里有一个主持慧能和尚,外加一个烧火僧,一个扫地僧。慧能和尚只有一条胳膊,常坐在玉带泉边闭目打坐,口中念念有词。外公取水后就坐下来跟慧能说话。外公说新近学了一种酿酒法,但说不准用多少火候。慧能微目不语,只是伸出三个手指头晃了晃,继续捻佛珠。外公却懂了似的点点头。
晨阳升起来,霞光透过烟树草木投在慧能和尚的身上,小海惊奇地看到他身后升起袅袅青烟,雪白的胡须像沾上金粉,闪闪烁烁,看上去简直是神仙。小海羡慕地想,要是拜慧能和尚做师父多好。
外公拉着三担水和小海回去,一路上唱歌:世人都晓神仙好,唯有功名忘不了。古今将相在何方?荒冢一堆草没了……
小海说,慧能和尚像神仙,我以后也要做神仙和尚。
外公笑了,摸了摸小海的脑袋瓜说,你以后顶多做个半仙。
小海问,慧能和尚从哪里来的?
外公说,听说他是从东北来这儿避难的,听说他劈死了七个日本兵,听说他也被劈掉了一只胳膊——唉,兵荒马乱的事不说了,太平天下多好。
小海又问,为什么玉带泉像糖水一样甜甜的?
外公说,因为玉带泉是岩石骨里淌下来的,有草木的灵气。
小海问,为什么不把玉带泉搬过来?
外公笑了,又摸了摸小海的脑袋瓜说,因为山水是天下人的山水,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
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小海咂着这句绕口的话,懵懵懂懂。
后来小海也跟外公一样,每年上山取三担玉带泉水。
慧能的白胡须快触到肚脐眼处,他瞌睡的辰光比打坐的辰光还要长,常发出呼噜噜的声音。小海怀疑地想,这个独臂老和尚真能劈死七个日本兵吗?不像,一点也不像。
他会在慧能旁边静静打坐,觉得就算多坐一会也能沾点仙气。
有时慧能从地上捡起一颗石子,脱手飞出,然后有鼠声吱吱乱叫。小海奔出去,只见硕大的鼠倒在地上。
小海恳求,师父你教教我,酒坊里鼠虫出没。
慧能笑而不语,只说阿弥陀佛。
不知何时开始,胡公庙的烧火僧来送斋饭时,总会看到小海挥着石子对山野苦练,而扫地僧则会扫到一堆堆小石子和一只只鼠虫。
小海上一回山,长一分本事,变得越来越多才多艺。除了会酿酒喝酒,会酒后挥几笔书法,画几幅画,操几曲琴,甚至还会算命卜课。
小海摇身一变真成了海半仙。
日军进驻同山镇后,搜罗镇上的酒坊,要把最好的酒送到战场,让大日本皇军喝中国人烧的酒,这样更能用刀枪对准中国人。
镇上的酒坊陆陆续续关了门,或歇业回乡,或迁居他乡,没人愿意为日本人做酒。海半仙刚把“歇业”的招牌挂出,日军副小队长川田带几个士兵过来,一挥东洋刀,招牌一劈两半。
川田要海半仙拿出传闻中最好的七里醉,供给前线的皇军将士。
海半仙说没有了,要做还得等三个月。
川田盯着他看了会说,听说离此二十公里有一处酿酒的好水,是不是?
海半仙只好拉起手拉车去胡公庙。川田骑马跟在后面,五名日本兵跟在他后面,刺刀在阳光下一闪一闪。他们经过的地方,鸟都飞得一只不剩。
慧能和尚坐在玉带泉水口闭目打坐,念念有词。
川田骑在马背,让和尚让开。慧能没动。川田拔出东洋刀,刀在阳光下射出泛蓝的光。
慧能和尚睁开眼,淡然道,世道污浊,哪里有清水可寻?
川田皱着眉说,我讨厌不喜欢大日本皇军的人,哪怕他是值得尊敬的和尚。川田又说,我不喜欢在酿酒的水边杀人,可你们中国人很愚蠢……
一颗石子自慧能的手心飞去,击中马脚。马吃痛,返身朝外狂奔。川田整个人像一捆柴草从马背甩脱,重重撞向坚硬的岩壁,然后又像柴草一样撒落,血肉模糊。外面的五名日本兵哗地举起刺刀。海半仙指着狂奔的马喊,马受惊了,快追马,快救川田队长,快!快!
六神无主的日本兵扛起支离破碎的川田朝山下奔去,五颗石子自海半仙手里飞出,掷向五名日本兵的脚,他们的膝盖一软,扑腾向大山跪下。
海半仙从手拉车上抽出扁担,以横扫千军之姿,将包括川田在内的六名日本兵像拍苍蝇一样拍成一滩泥。慧能一脱袈裟,露出里面的短打装。他对海半仙一拱手,大步流星奔下山。他说我不是真和尚。
同山镇大街的墙上出现了好多张纸,纸上赫然是一个人像,一行字,是慧能。纸上说他在东北大名鼎鼎,杀了欺侮他家老小的七个日本兵。纸上说他现在投了四明山,那儿有一支新四军游击队。
有人把那行字一字一句读出来: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
读字的,是海半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