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多年前的一个夏天,我刚参加工作不久,竟意外得到了一个出差至广西凭祥市友谊关的机会,遣返两名非法入境的越南妇女出境。
即将被遣返的越南妇女一位叫阮氏芳,另一位似乎叫阮氏莲。阮氏芳26岁,其时已身怀六甲,行动迟缓,在嵊州生活不到一年,她居然会说一点简单的嵊州方言,在得到民警要送她们“回家”的消息时,她一下子开心起来,眼睛亮闪闪的。不像阮氏莲那般神情漠然,似乎不关心此行的去向。
带队的黄警官当时30多岁,另一位40岁左右的张大姐,是来自两名越南妇女“婆家”所在地的镇干部,加上我,组成三人遣返小组。
我们先坐汽车到达省城,住宿在省公安厅招待所,预备第二天去省厅办理相关手续后,再坐杭州至南宁的火车。
看得出,阮氏芳一直在找机会和我们聊天,只要有人看她几眼,她就问什么时候到家。她能正确地说出“婆家”所在的镇村名。我们都十分谨慎,因为临行前领导再三交待,此次遣返,难点是阮氏芳,她对“丈夫”及家人都有一定感情,万一让她在不恰当的时候觉察出此行的真正目的地,很有可能发生逃跑、自残甚至自杀事件,所以一定要内紧外松,高度重视。
第二天傍晚,出发去杭州城站。当我们踏上站台,看见长长的列车,阮氏芳的神情突然激动起来,人也有点颤抖。她拉住黄警官的警服,不停地摇头。告诉我们要坐汽车,不要坐火车。我们告诉她,坐火车也可以回家。她将信将疑地看着我们,趁她犹疑,我们把她半推半拉弄上了车。阮氏莲已先一步上了车,她冷漠地看着阮氏芳,神情很是不屑。
夜色渐阑,车厢里灯光昏暗,晚饭时分的喧闹渐渐平息下去,甚至有旅客发出了沉重的呼噜声。有一个去广西贩荔枝的上海人,被呼噜声吵得烦起来,在铺位上怨憎:“赤佬,夜头像困了猪圈里。”我无声地笑了,觉得这话用上海方言讲出来特别有韵味。出发前,经常外出的爸爸对我说,去南宁的火车要经过浙赣线,这是中国最早的铁路之一。火车到向塘,还要把车头从前面换到后面,开上一段回头路。我就很好奇这个叫向塘的地方,听着像一个村庄的名字,居然连火车都可以掉头,掉头了不是又往回开了吗,这不是南辕北辙的现代版吗?为什么要这样设计呢?带着这样的疑问,我提醒自己千万不要在到达向塘站前睡着了。
在突然的安静中我醒来了,火车悄无声息,全然没了行驶时那种所向披靡的磅礴气势。我探头望向站台,昏黄的灯光下,陆续有刚下火车的旅人,他们的身影一会长,一会短,肩扛手提大包小包,行色匆匆,怀着不同的心情,奔向不同的目的地。我看了下表,根据上车时“研究”过多次的火车时刻表推断出,这个地方应该就是向塘。那么此刻,火车到底有没有在换车头呢?车厢里静谧无声,打呼噜的人此刻也安静了。车窗外只能看到一条条纵横交错的铁轨,伸向未知的远方,远方也有城市和田野……正当思绪飘散信马由缰之时,我听到下铺传来细微的声响,是那种压抑着的抽泣。我从窗外收回目光,低头看下铺。只见下铺的阮氏芳半躺着,手里拿着一张一寸黑白小照,手指在上面轻轻摩挲,照片上是一个男人。过一会儿,她把照片正面朝下,轻轻覆在隆起的肚子上,闭上眼睛,任泪水无声地流淌,不,应该说是涕泗交加,她也不擦,任它们肆意漫流,打湿了衣襟。她是在思念那渐行渐远甚至终其一生都无法再见面的“丈夫”,她腹中孩儿的父亲了。见此情景,我想到了戏文里王母娘娘、二郎神等角色,仿佛自己就是他们的帮凶。心中惆怅难言,却又无力改变什么,唯一能做的就是轻轻地躺下。
到达南宁,换乘前往凭祥市的火车,经行崇左、宁明等站,到达凭祥市区。从南宁开始,阮氏芳和阮氏莲都已经知道此行的目的地。南疆的地貌风土人情与越南相类,阮氏莲不时地指点着车窗外的风景,和阮氏芳说话,神情里有掩饰不住的轻松,如鱼儿重回大海。阮氏芳却很少回话,只是偶尔看一眼阮氏莲,算作回应。我想起昨晚的一幕,好像刚从日场电影里散出来,有一种分不清戏里戏外的恍惚。
凭祥市边防支队派出警官,专门协助我们的遣返工作。从友谊关旁金鸡山西侧的弄尧边贸点遣返阮氏芳和阮氏莲出境。 到达弄尧,我们继续向山上走了一段路。边防警官告诉我们,要跟着他的脚步走,千万不可随意走动,要不然会踩上越战时埋下的地雷。直到一段废弃铁路出现,我们才停下,因为再向前一步就是越南了。一样的草木,一样的土地,没看到明确的界线。无法想像,十来年前,这里曾发生过无数次惨烈的厮杀。历史的烟尘扬起,遮住了时空和光影,却没有填平那一条鸿沟。阮氏莲直接地踏上了自己国家的土地。而阮氏芳却问了几句话,才在我们无言的目送下,一步三回头地离去。等她们走远,边防警官告诉我们,刚才阮氏芳问的是,她什么时候可以回来,回不来的话,孩子生下来,有什么办法可以送回中国。我闻此言,向塘那个晚上的情景又浮现出来。鼻子一酸,差点落泪。她的命运,似乎也像经停向塘的那个深夜,被一股神秘力量操纵着,冥冥之中就掉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