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莫半个世纪前，我在贼远的东北漠河打拼，是以所谓的“知青”的名义。也许业余摆弄过几篇豆腐干式的新闻稿件，算得上是广播有声吧，居然赢得领导的赏识，被提溜到林场政工组，以工代干任干事。自此，结束了摸打滚爬的苦力工生涯，开启了这辈子吃文字工作米饭即“爬格子”的命运之旅。

　　答谢领导知遇之恩也可，测试自个几斤几两也行，反正在没人委派的情况下，我私下划拉了一篇林场年度总结。这可是“老和尚娶亲”，头一回捣鼓如此篇幅的文字工程，没有范文可依样画葫芦，完全靠自我想象瞎掰。所以，既无四句八对花拳绣腿，更无火淬电焊概括提炼，仅仅是平铺直叙、粗制滥造而已，包括缺东拉西罗列一些生产数据，以偏概全胡判大体经营状况，避重就轻点赞若干集体、个人，不知就里糊弄几句来年任务等等。或许是别无选择，好赖仅此一份，有总比没有强；或许是纯粹出于鼓励后生积极性考虑，林场主职领导获悉后竟甚为满意，喜滋滋地拿到职工大会上照本宣科。事后还拍拍我的肩膀说：“谢谢你！小梁子。”弄得我晕头转向，反而不知自己有几斤几两了。

　　真是人有旦夕祸福，一位与我挨铺而睡、朝夕相处的战友，因工伤抢救无效突然去世。这位老乡平时沉默寡言，却为人坦荡真诚，不仅在我们嵊县老乡中，还是在北方人那里，都有着好得没得说的口碑和人气。他的不幸去世，全林场震惊，为之痛惜不堪。出殡那天，许多人自动前来送行。当送葬的大卡车在崎岖的林海穿行时，大家忽然想到应该开一个追悼会，其他没有问题，可悼文一时抓瞎，大家嘴上没说，眼睛都瞅着我。我明白大家的意思，也感到责无旁贷。于是，在颠簸震荡的大卡车上，我俯身伏在别人的脊背上，在几张香烟盒纸上仓促草就起来。好在这位老乡的生平简历耳熟能详，待人处事的风格品质历历在目，大家的缅怀悼念情感也溢于言表，所以，尽管时间短促，却不用过多地推敲斟酌，悼文几乎一气呵成，保证了追悼会在坟地顺利举行。唉，我那苦命的老乡，只能借此望您一路走好。

　　返城后几经辗转却到宣传部落脚，我记得很清楚，报到那天屁股还未坐热，就被驱赶到几个涉农部门转悠一圈，任务是把他们支援农村夏收夏种的政策措施搜集汇总，出一期专题简报。这是我到新单位的开头炮，是骡子是马可影响今后名声。所以，我不敢造次，更不敢忽悠，使尽浑身解数全力以赴。谁知，我的顶头上司是个较真的人，他不仅横挑鼻子竖挑眼地审读了整篇材料，还打电话到有关部门一一核实。文中，有粮食部门对售粮数万斤以上的大户采取上门收购的举措。接电话的工作人员可能一时不知情，回答说没有听说过。领导就把我叫去严肃地批评了一通，告诫我实事求是是宣传工作的命脉，无中生有的事是要出洋相的。我被批得哑口无言，愣在一边，不敢作丝毫的辩白。幸亏粮食局那位先生还算负责，放下电话后觉得不踏实，就到领导那里去验证，得到确有其事的回答后，急忙打电话进行纠正。我的“冤案”才得以“平反”，简报也顺利刊出，真是好事多磨，一场有惊无险。

　　那一年，苏联、东欧突发剧变，几个老牌社会主义国家几乎一夜之间多米诺骨牌式地解体“易帜”，国际共产主义运动须臾跌入低谷，国际舆论哗然，我国民众也议论纷纷，为社会主义阵营的前途命运担忧。期间，我正好参加了省委宣传部的一个培训班，有幸听取了雷云副部长作的国际形势报告。这位前辈可是个资深理论权威，刚刚参加中联部组织的中共代表团访苏回来，用他的话来说，搭乘了中、苏两党协定互访的末班车。故而，他耳闻目睹了剧变的一些侧面，了解了一些鲜为人知的内幕，对剧变根源有着一针见血的见解。认定“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堡垒是从内部攻破的”，主因是苏共等长期以来忽视了党的建设，腐败成风，严重脱离群众，也失去了军队的支持，有几次扭转局面的机会都把握不住，最终无力回天。强调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道路具有极强的生命力，与他们有着根本区别，所以绝不会步他们后尘，历史一定会得到证实。他的报告坚定、沉重、缓慢，我的笔记也较为从容、翔实、完整，回来以后就很快整理出来。李成火部长非常重视，当即拍板以《宣传内参》的形式下发，并以该文为蓝本，亲自为乡镇、机关干部作了一次专题宣讲。他讲得比较透彻生动，大家也听得鸦雀无声，宣讲效果较好，起到了一定的舆论引导和稳定情绪的作用，我私下也觉得很有成就感。

　　“爬格子”外表风光优雅，其实个中艰辛局内人最为知晓。不止一次地听别人喟叹过，每当领受高标准的经验材料、调研报告之类的任务时，常常会陷入一筹莫展的境地，食不甘味，夜不能寐，用“热锅上的蚂蚁”来形容最为贴切。我当然感同身受，别有一番苦力工风味。但是，“开弓没有回头箭”，既然是命运的调侃，只能硬着头皮往前拱，死活不能当“逃兵”。所以，为弥补先天不足之短板，我常以那些才华横溢、思路敏捷、斩获颇丰的“高手”为偶像，铆足劲向他们学习看齐。虽然建树不大，终差很大一轱辘，但无愧也无悔。既然成不了红花，充当绿叶陪衬一下，也是蛮好的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