俗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对这向来人们多重于感谢师恩的理解,而轻于学生给以老师恩惠的感悟。近些年,随着自己年纪的枉长至老,更觉几十年前的学生,似“小棉袄”一样贴身御我寒,日渐悟出“当年老师给学生传道解惑系本职,如今学生敬奉老师赤胆忠心是情操”的道理,简单地说,当年老师投入的源自职责,如今学生回报的却贵自情操。因之在对学生为师御寒感动之余,不期然地会暗暗滋生出些许惭愧之情。
最近,正为40年前40多位学生上海滩聚会而欢欣之际,突然接到一个熟悉而又陌生的电话,这是在某日中午。对方免不了我曾经工作地区的乡音,又不乏日常凝炼的沪杭相杂的语音。当她要我猜是谁时,我辨不准东南西北而羞愧不已。她说,我应邀参加了她的婚礼,又说在十多年前有过一次相会。我记起来了,她曾经是我30多年前所供职的一个初中班班主任时的一位女学生。说起她的婚礼,她要我参加,但找不到我,她竟然以自己模糊的记忆在认为我每天进出家门必然经过的路口等,等,等,等了三天,可她就是没能想到我已搬了家址。后来,她托人查询到我的电话号码,才如愿邀请我参加了她的燕尔之喜。这次来电话又花了一番心思,还是通过求助查获我的新号码而一举成功。
我又记起上世纪80年代的一件事情。这是我一次重病后的一天,收到了一封来自上海的挂号信,信已经经过数次试递,其间我转辗河北、山东、广东及杭州和老家,除了了结必须的公务外,多处就地求医,通讯的确有些失常。况且因系疑难病症,我简直准备默默地离开世界,所以叮嘱亲人不传告我的困境、不收转我的信件,甚至告诫自己不拆阅所有寄予我的信函。这才产生这封挂号信投递的磨难。信是一位定居上海的学生写的,发往杭州当时我的工作单位,被转往广州我的治疗医院,又被转回我的家乡。信上没几句话,我记得还是比较清楚:“老师,您在哪里?您一定要告诉我,我找您多苦啊!千万千万,求您。”可能因为病初与我有过通信往来,但继而因我的控制而失去联系。我含泪反复阅读了这字值千金的语辞,臆想着学生当时为我健康焦虑的情状,心里喷涌的是说不出的感慨。这时,我已脱离病魔对于生命的威胁,这封凝聚多少深情的挂号信,就这样让我们重新真心相遇。
去年,38年前毕业的百余位学生在嵊州相会,他们来自全国各地。同学欣然相聚,回忆校园青春生活,共叙毕业别后的创业经历,并践行向母校和校友奉献公益的活动。期间,学生们不忘让老师们共享这难忘的时日,特费心思多方寻找,邀请了10多位老师参加相会活动。记忆犹新,当我被推着轮椅临场之时,同学们自觉地分批紧挨在我的轮椅旁边,自报姓名后问长问短,从互动的言谈举止里,让我们共同寻回已然远去的同窗情愫。
由此几十年来师生旧交新欢的往事,让我油然记起郑燮(清)的一首诗,有曰:“新竹高于旧竹枝,全凭老干为扶持。”这显然是歌咏新老代际交替的佳句,以肯定师者为尊的美德。但于今,我觉得其中似有所偏,故此借用原诗欲说:“朽木全靠新枝护,再吐嫩绿绕凤池。”特别当我们曾为师者成为一介老人的时候,品味这令人无不感动的师生情,真觉得这是非同一般的情。此情非彼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