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幼的孩子总爱翻箱倒柜,如前一刻母亲刚整理好衣物,后一刻便有个破坏欲极强的女童将之重归凌乱。这是对大人世界的探秘,每一个新奇发现都足以成为雀跃的理由:藏在红色棉布盒子里的珍珠项链,绣在衬衫领子上的娟秀花朵,拖在香囊四角的精致流苏,嵌了蕾丝的女士内衣,倾斜的高跟鞋,镶钻的胸针,缠红线的银戒,泛黄情书里夹放的香纸……
是了,至今犹记香纸上王文娟饰演的林黛玉,何等楚楚动人。
记得第一次看越剧电影《红楼梦》,是坐在外婆家的火塘边。山里的冬天阴冷,本地人便在地上挖个坑,埋下锈弃不用的大铁锅,倒上木碳,再从灶头里取出火种放置其上,慢慢烘,一粒猩红便可衍生出一日温热。那时,一大家子人围坐在火塘边上,烘手烤脚,形态笨重,看看电视里播的越剧《红楼梦》,再七嘴八舌聊一些趣事,时间就这般打发了。间有贪嘴的孩子,会拿年糕、米果、番薯和桔子来煨,这些本不起眼的食物,在打闹与争抢中却变得十足美味。唱至《天上掉下个林妹妹》,大家便跟着哼,不论男女老少,都能哼出些韵味来,而在角落处,年迈的太婆已开始不自主地犯瞌睡。外婆先让我给太婆盖件毛衣,然后说:“侬太婆勿喜欢看《红楼梦》,伊话贴个悲!”(嵊州方言:你太婆不喜欢看《红楼梦》,她说太悲了!)
一部红楼清梦史,多少人间辛酸泪。没有文化的太婆,或许以自己独特的视角看到了红楼的无奈,又或许仅是从结局中有了直观的感悟,红楼一梦,贴个悲!
王文娟已唱至《黛玉焚稿》,孤月清冷,夜华萧瑟。王派平易质朴、情真意切、高低起伏的唱腔特点,将黛玉临终前的悲愤渲染到极致。是那个敏感而决绝的女子,一生与诗书做了闺中伴,与笔墨结成骨肉亲,却难料人情比纸薄,知音绝,诗稿怎存?将断肠文章付火焚,万般恩情从此绝,只落得一弯冷月葬诗魂。
一曲《红楼》,成就了王文娟与徐玉兰这对黄金搭档,也成就了宝哥哥与林妹妹的经典越剧形象。观众余热未散,《红楼》创造经典的脚步也未停歇,1987年,一个宛若黛玉转世的女子,携与生俱来的优雅和清隽,款款步入世人眼帘。
陈晓旭,单薄、敏感且多才。她短暂一生中,从未跳脱本我,亦是个执着、坚忍、极具性格的女子。在红楼剧组竞选角色时,她执意于黛玉,决不迁就尝试其他,如她自己说的:“我就是林黛玉。如果我演了其他角色,观众会觉得林黛玉在演其他人。”
当分不清戏内与戏外,辨不明书间与世间,我们应当相信轮回的玄妙——或许她们前世本就是同一个人。
百转千回,当终于寻到遗落的回忆,却发现那是一场红楼梦魇,沉睡的人,将永远睡去。
《红楼梦》第三十回《宝钗借扇机带双敲龄官划蔷痴及局外》,宝黛斗嘴有这么一段:黛玉道:“我死了呢?”宝玉道:“你死了我做和尚”。
一语成谶。
她坦然承接了《红楼梦》的宿命,在春残花落前,先一步抛下红尘,一人完结了宝黛两人的命运。
我敬慕那些真诚的女子,她们会在生命中的某一个平凡瞬间,从某一件平凡事物中发现灵性,而那个发现犹如一道闪电,照亮了人性内在的黑暗,从而使她们成为不惜一切去追寻光明的人。陈晓旭如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