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得浮生半日闲”,我们去了狮子山。
初见狮子山,是从仙岩天竺古村西明禅寺回返的路上。匆匆一睥,空明穆静的天宇,也无法一改秋山的英雄末路,满目山色,一应地落寞荒芜,只有森林之王的骨架尚显威武。江南山野,主基调是清秀葱郁,狮子山瘦骨嶙峋,突兀、叛逆和抵触,却招惹我们前去践约造访。
天色真是不错。日熏轻烟,裸露无遮的狮子山于长天浩荡的青白之下,独立不群,蔓生着一份超然物外的孤傲和浑厚。不必往风景名胜上挂靠,已得了有教无类的大自在。一定要探根溯源,寻觅灵根,这仙岩真是一个让人惊心动魄的所在。眼前不远的千年剡溪可以作证。早在司马氏东晋,便有十八学士谐十八高僧慕名而至。“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一代书圣法眼独到,他已无暇再顾琅琊祖庭和建康温柔乡,借着鹅鹤齐飞,选择了金庭华堂作为归隐道场,与山水为伍,算是一个肇启。曾与王家亦同样显赫的谢家公子不能不来。康乐公盘踞剡曲,经营起上下山坡如履平地的谢公屐,也算浪花飞溅。高潮要数大唐飞歌,这段秀美而给力的剡溪,招惹得一群天王巨星级的诗家大鳄流连忘返,“明月照我影,送我至剡溪”,李白日思夜想,梦里归去,“剡溪蕴秀异,欲罢不能忘”,一条唐诗之路因为剡溪而神采飞扬。风流风雅,果然入诗,五代以降,后晋天竺古寺,宋末清风浩气。千年剡溪,每时每刻,总是光艳照人,惹得多少人为之梦萦魂牵。狮子山东望,剡溪白亮如金,如一条温柔缠绵的玉带,绕向天际,并强劲而醒目地嵌入历史记忆。天清气爽,谢岩,白岩,谢灵运夏饮山泉犹觉寒冽然清啸一声的“强口”皆历历在目。
我们的野行是从半山腰开始的。“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似乎并不遥远的峰峦,让我们信心十足,无端生出蛤蟆吃天的慷慨豪壮。手脚并用,脚下到底有些阻碍。远看浑墩憨厚的山体,眼下却坎坎洼洼,恶作剧地牵扯住我们的行进。毛发一般,那些原本极不起眼的枯草细叶,偶尔还有些棘刺,兴冲冲地赶来热闹,不怕生,妖娆妩媚地客气,牵扯你衣衫,缠绕你鞋袜,心烦处如一群顽皮而少调教的孩子。没有路,连兽行的足迹也几乎难见,我们便像拓荒牛,在远处羞答答的峰峦提示下,拨开野草和刺条,艰难地探寻路径,进退流转,如临深渊,如履薄冰,比摸石头过河更谨慎。世界的前行并非自我们开始,先人们一直在寻找和拓展路径,茹毛饮血,筚路蓝缕,艰辛是不计的,还冒着殒身殉葬的壮烈和危难,比之他们,我们的历程不过是一次嬉戏游玩。
到底是深秋初冬,柴草苦着青青黄黄的菜色,阴焦了脸,提示山野的贫瘠与寒酸。不过,我们还有信心和耐心,那些小麻烦,还影响不到我们的心情。时间如磨,我们的跋涉也已有一个时辰。原来的冲劲渐渐消退,心里开始掺进一丝彷徨,脚有些弹颤,腻腻的汗渍也不阴不阳地黏糊住衣衫,让人颇不舒服。大概是北向,风也大了,呜呜地发出兽类的嘶叫,那背后似乎有无数贪婪的眼睛在眈眈相向。目标在前,遥不可及的距离终于让我们期艾含糊起来。老楼和小李年轻壮实,但要照顾我的体力,他们说下山会比上山更难行一些。这我知道的,不仅是年逾半百的经验,“莫道下岭便无难,赚得行人空喜欢。”杨万里的诗也能佐证,我更知道他们的良苦用心。看着远处无语而流的剡溪,我开始絮叨起故事,说王子猷雪夜访戴。那是一个多么自在的时代。翩翩而飞的雪花像是朋友的开悟,没有手机、微信或平板电脑,山阴道上的子猷像一个嬉闹的孩子,什么夜晚,什么冰雪,他的小船已经沿着曹娥江上溯,他要去访探寄居剡县的朋友。黑暗留不住时间的脚步。待披蓑戴笠的子猷渔夫一般,立于戴安道的门前,已是第二天凌晨,暖暖的冬阳正幸福地照临在栉风沐雨的子猷与舟子身上。长啸几声,子猷唱起了歌,“山阴道上行,如在镜中游”,内心明丽如三春的飞鸟,一面便叫舟子解揽回程。舟子无法了了“乘兴而来,兴尽而归”的意境,百思不解,他可少些名士们“得鱼忘筌”的洒脱自在,现实重压总像一条虎视眈眈的蛇,在西瓜、芝麻的对视或石头剪子布的游戏里湮没了自己。咦,“既自以心为形役,奚惆怅而独悲”,有多少人能深入陶渊明的《归园田居》呢?我们的脚步逐渐飘逸起来,穷追猛打式的攀爬登临已为轻松自在所替代。我们是来消遣和放松心情的啊,何必一定去求是与非呢?穷物极形,退步也不一定是消极,更与所谓的耻辱不沾边儿,“退步原来是向前”,退一步进两步,作为处理问题的方法,是曾被时间和实践所反复证明了的。
人一放松,心情也随之改变,静态无语的野山也亲和活泛起来。细看脚下,牛羊家畜的痕迹也有一些,人间的温暖又来亲近和呵护我们。翻过一道山脊,眼前居然有半间废弃多年了的石屋,残墙无依,只留些块石根脚,一扇石磨亦漫灭了轮齿,你似乎又嗅着了世俗化的平和与智慧。再行再看,一级级荒芜多年的梯田,袒陈于我们眼前。没有谷物生长,但垄垄坎坎的砌痕正在回忆和叙述曾经的劳作,似乎还模拟得去汗水的隐隐流动和热度。人是最具功利性的,付出与收益,总能进退有持,但时间不仅可以把算盘拨得山响,还能推倒重来。过去,为了苦难的生存,人们咬牙劳作,战天斗地,蛮横地与自然对立,甚至你死我活;如今,生存几乎不是问题,人们退出山野,还自然以本性,依然不乏明智。循着水流与田埂细道上行,荒芜冷淡的山弯一侧,居然有许多茶树,成片成行,青青葱葱,齐整地铺排在山脊之下。人类就在这平凡里酝酿伟大,最荒凉的山谷岗卯,都能被赋予蓬勃生机,种桃播柳,让自己的理想成锦成霞。再回看那山冈,老楼有了新的发现,山体居然是一个素面朝天的女体象形,丰满的双乳,柔顺的腰肢,健硕的股腿,活灵活现,似乎正清新坦然,以牺牲者的品格,神圣面对和供奉给自然的天穹。我们几乎发呆了。土地是养育我们的衣食父母,其母亲一般的无私供奉,才使我们有了这份清闲和悠然,并让我们有充裕的时间和机会反观自我,疗治和纠正心律的偏差。
山下有不少挖掘机在动作。听说,这里已规划为旅游景区,以后将不再以山野呼之。不久的将来,也该游人如织,呈另一番景象了。但我也害怕无休止的修理,甚至折腾,让曾经的特色面目全非。这样的例子,无须我,都能举出一些的,但愿不是暴殄天物吧。再回看一眼高耸的狮子山,静默的他风骨犹在,似乎在无始终地显示其灵性,把我们的敬仰推向极致。
狮子山安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