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母亲生于旧社会,长在大山中的一个小村里,从小就放羊放牛,一生没有进过学校的大门,长成姑娘后,来到长乐。俗话说:穷人无生日。每当有人向我母亲说此话时,母亲总是理直气壮地说:穷人也是爹娘生的,怎会没有生日?
倔强的母亲从不忘记自己的生日。可每年的生日,照常劳动、做家务,从不举行任何庆祝仪式。和平日不同的是,晌午时分她会烧一碗鸡子榨面。
在那糠菜半年粮的日子里,鸡子榨面确实是普通老百姓餐饮中的最高规格和礼遇了——谁家来了贵客,主人就烧鸡子榨面;节日里新到了至亲好友,主妇就烧鸡子榨面;丈母娘见毛脚女婿,也是一碗鸡子榨面……为自己烧鸡子榨面,对我母亲来说,那是一年中仅有的一次。
如今,我早已年过八旬,可仍然清晰地记得母亲年轻时吃生日面的情景。长乐人的生日面里大都有两个囫囵蛋,而我母亲给自己做的生日面却只有一个铺鸡子。有人问她:“为什么吃铺鸡子榨面?”母亲回答:“这样好吃。”还谎称是“放了两个的”。
每次动筷前,母亲总是先将鸡蛋划到一个汤碗里,并加些榨面,催促我“趁热赶快吃掉”。她自己吃面时,当偶尔吃到夹在面条中的小蛋片,就从嘴巴中抠出来放进我的汤碗里。“娘亲儿女路介长,儿女亲娘筷介长”,这是长乐人的口头禅。我从母亲的生日里体会到了伟大的母爱:含辛茹苦的母亲已把儿女的健康成长作为自己最大的心愿,并把儿女的快乐和享受当作自己的幸福。
后来,我长大了,母亲渐渐变老了。我虽然长期在外工作,自己生活尚不宽裕,但每月一发工资,就立即留足了母亲的生活费。最后几年,我还接她来市区共同生活,直到她94岁去世。至于她晚年时期的生日,回家和她在一起时,也曾上街去熟食店为她买过鸡蛋馄饨;人各两地时,也多次设法给她带去咬得动的酥软糕饼。
如今,我已经老了,抚今追昔,深感自己仅仅满足了母亲的温饱,比起她老人家对我的悉心呵护,真是不可同日而语。“娘亲儿女路介长”,而我给母亲的回报,实在太少太少,实在还没有“筷介长”。可是,遗憾和自责已于事无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