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明遗老张岱曾避乱于剡中,居嵊县西白山。《乾隆嵊县志》将其收录于《人物志·寓贤》:“张岱,字宗子,号陶菴,山阴人。家世通显,服食豪奢,日聚诸名士度曲徵歌,谐谑杂进。及闲,以古事挑之,则自四部、《七略》以至唐宋说家丛残琐屑之书,靡不该悉。明末避乱剡溪,家益落,意绪苍凉,语及少壮秾华,自谓梦境。著书十余种,悉以梦名,而《石匮书》纪前代事尤备。”然张岱在剡事,地志记载寥寥。近年,有天一阁博物馆藏沈复灿钞本《琅嬛文集》印行面世,为研究张岱生平提供了新的史料,记其在剡事迹亦较翔实,不少可补阙遗,故梳理文献,阐述张岱入剡事略。
尽鬻家产勤鲁王
崇祯十七年(1644),闯王李自成攻入北京,崇祯帝心知大势已去,自缢于煤山,大明王朝遂告灭亡。次年(顺治二年,1645),清兵陷南京,南明政权弘光帝朱由崧被拘。此时,有明宗室袭鲁王爵朱以海驻守台州。四十九岁的张岱遣子张鉽赶赴台州呈书于鲁王,请其监国。张岱之所以一心效忠,主要是由于其父张耀芳曾任鲁献王(宪王)的右长史,职务相当于国相,故与鲁藩关系密切。这也是他最初拒绝楚王、唐王两藩招募的原因。
其在闰六月初一日《上鲁王第一笺》中言:“江东布衣臣张岱谨启,为国势虽危,人心未去,仰祈殿下固守台垣,羁留北使,以俟勤王,以图恢复事。”朱以海赐书招其赴台共事,因岱在越料理起义事,未能即行。后来因为与郑遵谦等在鲁王监国之事上意见不一,张岱决定徒步入台觐见鲁王。《上鲁王第二笺》言:“臣意不合,六月十二日即徒步入台。繇会稽山出嵊县,崇山峻岭,蹴五进一,胫血缕缕至踵。”十八日受鲁王召见,君臣抱头痛哭。张岱力劝主上速至江干,亲统六师。奉命兼程返越后,向郑遵谦开谕再三,郑被说服后愿受鲁王诏,封为都统制,出师江干。七月初三日,张岱尽鬻家产,招兵三千余人,即前往扈驾,迎鲁王至绍兴监国。
在途经嵊县时,起义生员裘尚奭踞守县治,派员迎接张岱。裘言义兵两千余人,缺粮半月,众兵汹汹,准备劫掠富家,事出无奈,请为定夺。张岱见嵊县民众不堪重困,筚簬蓝缕,考虑万一嵊邑有阻,恐妨警跸。于是自措囊中,并贷典户,筹银一千六百余两,与裘尚奭为千日粮。并亲自前往演武场,点名给散,军中莅牲歃血,拜张岱为盟主,听候指使。张岱有事扈从,不能率领部众守江,时值台温镇臣吴凯提兵至剡,便将裘尚奭一部编入吴凯麾下,带往钱塘江干。嵊民因此免遭劫掠,对张岱感激不尽,父老垂涕,欲为张岱立生祠以祀,为张所拒。故又留剡三日,未得就道。同时,遣材官飞书鲁王,请尽早做好启程准备。七月下旬,郑遵谦、张国维等迎朱以海于绍兴,鲁王正式监国。由于张岱视马士英为奸臣,七月廿三日,又连上《上鲁王第三笺》《上鲁王第四笺》二书。一是恳祈鲁王立斩马氏以谢天下;二为请立内府禁兵。此后,鲁王授予张岱锦衣卫指挥之职,署掌卫事,足见对其之信任。
辞官而去入剡中
由于张岱直言建策,他的主张未顾及各方利益,同时未经科甲而获锦衣卫指挥的官职,也招致鲁王政权内部的嫉妒和不满,于是受到各方势力的排挤打压,难以施展抱负,遂于顺治二年(1645)九月初五愤而辞官隐剡。作《上鲁王第五笺》反击攻击者们的欲加之罪,其言:“江东布衣臣张岱谨启,为戆言丛谤,孤立无援,谨辞陛归山,以安愚分事。……臣已再疏控辞,未蒙俞允。近因主上视师江干,诸藩镇以臣参奸辅马士英,并请立禁旅重兵居中制外,种种罪状,吹求而已,是尚可一日容臣在上左右耶?……臣介不及子推,智不及亚父,独有意于舅犯,故于九月初五日弃先人敝庐,携家人入剡,辞陛而去。臣至剡中,有田可耕,有园可灌,有松花、枸杞足以酿酒,有笋蕨葵茗足以资粮。臣亦可以无憾矣。但愿吾主上专心致志,信任藩镇,专用科甲,责其实效,恢复神京,澄清南北,长保此一块土终为明地。臣在生前得为含哺鼓腹之民,以歌舞于尧天舜日,一旦月犯少微,使臣老死牗下,窆石题名得书《有明东澥义士某人之墓》,臣生死倶有余荣矣。为此倶启拜辞,临启无任徘徊依恋之至。”显然,张岱说的并非实言,离开鲁王亦是无奈之举,其忠君报国之心不死。而退居选择剡地之因,盖张岱先前收编裘尚奭部有恩于嵊人,考虑生活上或有便利之处。
张岱虽隐剡中,但是内心却一直关注着时局变化。顺治二年秋,方国安曾逼其出山,并绑其子张镳勒索助饷,张岱未能赴诏。顺治三年(1646)五月十八日有《上鲁王第六笺》言:“江东布衣臣张岱谨启,为江上情形毫无足恃,恳祈圣明蚤计修复险阻,加意城守,以保危疆事。臣自去岁九月辞陛入山,足迹不入城市已半年许矣。今春二月,蒙定南伯俞玉聘臣出山,商榷军务,县官敦促至再至三。臣不得已,力疾到营,同在舟中百有余日。”二月,染病在身的张岱应俞玉之聘再度出山商榷军务,有百日之余。其目睹钱塘江上各藩“兵不成兵,将不成将,藩不成藩,镇不成镇。”自觉江上大势已去,无力回天。对于藩镇苟安、官僚腐败、军士怯懦、谎报邀功等现状,失望之情溢于言表。除了直言痛陈各藩科敛富户、公帑私用、搜刮小民、买官卖官、宦官专权、冒兵冒饷等时弊外,最后张岱将自己深虑的作战方案谏献鲁王:可利用越国多水之地理优势,早作防御部署;若万一清兵东渡,当用巷战之法,以铳弩伏击,拆断桥梁,堵截要害;沿江海塘设置重兵,摆列火炮,坚设木城防窥伺。其言:“越郡虽小,有险可恃,困守数年,以待天下之动,时事尚未可知也。”作为臣子,可谓竭尽心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