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谢玄(343~388)字幼度,小名遏,别称谢羯、谢车骑,陈郡阳夏(今河南太康)人。东晋豫州刺史谢奕之子、太傅谢安之侄,有经国才略,善于治军,早年为大司马桓温部将。太元二年(377),因谢安荐为建武将军、兖州刺史,领广陵相,监江北诸军事。太元四年任前锋都督,淝水一战以少胜多。太元九年率兵为前锋,乘胜先后收复今河南、山东、陕西南部等地区。太元十年春,因病去职七州军事归始宁县,改任左将军、会稽内史。太元十三年正月去世,年四十六,功封康乐县公,获赠车骑将军、开府仪同三司,谥号“献武”。
开府仪同三司作为魏晋南北朝时期的一种高级官位,是朝廷对有功大臣的重赐。开府,指开设府第,设置官吏,始于汉朝,唯三公(东汉指司徒、司马、司空,后指太尉、司空、司徒)、大将军、骠骑将军、卫将军等位同公的将军可以开幕府。汉三公名号屡有变更,且不全冠以司字,但三司一词已约定俗成。魏晋以后,将军开府者甚多,称开府仪同三司。三司即三公(司马、司徒、司空),因均冠司字,故称。仪同三司即言仪仗同于三司。
《晋书·职官志》:“开府仪同三司,汉官也。殇帝延平元年(106),邓骘为车骑将军,仪同三司,仪同之名,始自此也。及魏黄权以车骑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开府之名,起于此也。”
《宋史·职官志八》:“诸枢密使,开府仪同三司,特进,太子太师、太傅、太保、嗣王、郡王、国公,为从一品。”
《文献通考·卷六十四·职官考十八》:“汉文帝元年,始用宋昌为卫将军,位亚三司。后汉章帝建初三年,始使车骑将军马防班同三司,同三司之名自此始也。殇帝延平九年,邓骘为车骑将军,仪同三司,仪同之名自此始也(又献帝以伏完为辅国将军,仪比三司)。魏黄权以车骑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开府之名自此始也。”
谢玄卒葬始宁一事,史书有确切记载。其中南朝梁沈约《宋书·列传第二十七·谢灵运》载:“灵运父祖并葬始宁县,并有故宅及墅,遂移籍会稽,修营别业,傍山带江,尽幽居之美。”意思是说,谢灵运的祖父和父亲都葬在会稽郡始宁县,并且有祖上所置的屋舍田亩。于是他将户籍迁到会稽,整修家业和别墅,始宁墅(庄园)依傍青山,江水环绕,占尽了幽静居所的美妙。宋高似孙《剡录》卷三亦载:“谢玄,字幼度,与从兄朗俱为叔父安所器重……卒葬始宁。”民国《嵊县志》因之。
关于谢玄叔父谢安的确切墓址,目前已有定论。最初葬于建康(今江苏南京)梅岗(见《南唐书》《景定建康志》以及明万历《重修江宁县志》)。南陈太建十一年(579),始兴王陈叔陵为其母彭氏寻找墓地而“发谢安冢”,三年后的太建十四年,陈叔陵因谋反罪被诛杀,其母亲的墓地还给谢家(见《南史》《陈书》)。但谢安棺椁未再入此土,而被迁到今湖州长兴县。唐颜真卿《石柱记》云:“长城县(五代之前长兴县旧称)有谢安墓。”唐会昌年间湖州刺史张文规《吴兴杂录》载:“初,(谢)安葬建康梅山,陈始兴叔陵发其冢。裔孙(谢)夷吾为长城令,徙于县南三鸦冈,立庙祀焉。”
关于谢玄墓址,一说在今绍兴上虞区(古始宁县一部分)。南宋施宿《嘉泰会稽志》载:“谢安墓在上虞县(今上虞区)西北四十里。史云‘安墓在建康梅岗。’此云安墓,未详。按《南史》‘谢灵运父祖并葬始宁。’或是谢玄父子墓耳。”施宿作为湖州长兴人,当已知长兴有谢安墓,故有此疑问,但也并未表明,上虞就是谢玄父子的确切墓址。
谢玄墓址的又一说在今南京市徐府西园凤游堂后。据考,谢玄卒后葬于建康花露岗之麓。至唐咸通九年(868),后人崇其战绩煊赫,功勋卓著,遂于墓冢东南之戒坛院(即戒坛寺)侧,兴工构筑祠堂,名“谢公祠”(亦名康乐公庙,俗称谢将军庙),以示纪念。对谢公祠其名,有关史册记述颇丰。南宋周应合《景定建康志》载:“(谢公祠)在城西南隅戒坛院侧,祀晋康乐公谢玄。”明《万历重修江宁县志》云:“康乐公庙……唐咸通九年建,在城西南隅。宋开宝四年重修,正德中太常罗玘改造,规模益宏,自为记。”明代中山王徐达后裔徐锦衣(即徐继勋)于花露岗麓修建西园(几易主后名愚园,俗称胡家花园)时,发现有谢玄墓葬。据晚清陈作霖于光绪年间所撰《凤麓小志》记述:“墓在西园中凤游堂后,建园取土时,曾见其墓石,遂掩之。前有砖门,榜曰‘六朝古迹’。相传地有古松,下覆二石,一曰‘紫烟’,一曰‘鸡冠’。上刊宋人题字。明朱尚书之蕃题曰‘六朝松石’”。又称“谢公祠,以奉晋康乐献武公,因墓而祀者也。”但南宋以前的建康志书中,并未见谢玄墓址的相关记载。故建康谢玄墓很有可能是纪念冢或衣冠冢,其为谢玄谢瑍父子肉身冢确址一说亦存疑。
那么,1633年前的正月,车骑将军谢玄仙逝之后到底于何方落土?历尽千年沧桑以后,我们又该如何拨开历史的疑云,去寻觅墓址之踪?
一、谢玄田居与车骑山
关于谢玄田居,北魏郦道元《水经注》载:“浦阳江(曹娥江)自嶀(音zī资,始宁和剡县一带方言古音)山东北经太康湖,车骑将军谢玄田居所在。右滨长江,左傍连山,平陵修通,澄湖远镜。于江曲起楼,楼侧悉是桐梓,森耸可爱,居民号为桐亭楼。楼两面临江,尽升眺之趣,芦人渔子,泛滥满焉。湖中筑路,东出趋山,路甚平直。山中有三精舍,高甍凌虚,垂檐带空,俯眺平林,烟杳在下,水陆宁晏,足为避地之乡。江有琵琶圻,圻有古冢堕水,甓有隐起字云:‘筮吉龟凶,八百年落江中。’谢灵运取甓诣京师,咸传观焉。乃如龟繇,故知冢已八百年矣。”
琵琶圻,在今浙江省嵊州市三界镇境内,1998年动工修建上三高速公路时被毁。据谢灵运生平年考,以隆安三年(399)他第一次离开始宁墅去建康(诣京师)推算,琵琶圻古冢的年代当在公元前401年左右,甚至更早,属战国时期甚至春秋晚期墓葬。
《剡录》卷二载:“(嶀浦)又东北曰车骑山,谢玄之居也,右滨长江,左傍连山,平陵修通,澄湖远镜。于江曲起楼,楼侧悉是桐梓,森耸可爱,号桐亭楼。”民国《嵊县志》卷一载:“谢车骑旧居,【水经注】浦阳江自嶀山东北经太康湖,谢玄田居所在,右滨长江,左傍连山。江曲起楼,号桐亭楼。山中筑三精舍……考《宋书·谢灵运传》:‘父祖葬始宁,有故宅及墅。遂修营别业,傍山带江,尽幽居之美。’”
关于车骑山的得名,《越州图经》(按《剡录》称《旧经》)载:“晋车骑将军谢玄为会稽内史,尝于(始宁)北山立楼居之,后人因以为名。”北山即今车骑山。民国《嵊县志》卷一载:“车骑山,在县东北五十里游谢乡(道光志作六十里),晋车骑将军谢玄为会稽内史,于此立楼居止,上有车骑坐石。”
二、始宁与嵊州、柯桥、上虞的沿革流变
始宁曾前后两次置县,时间达480多年。南朝宋范晔《后汉书·郡国志》:“上虞,汉末分南乡立始宁县。”北魏郦道元《水经注》:“始宁县本上虞之南乡……汉顺帝永建四年(129),阳羡周嘉上书始分之。”周嘉时任会稽太守。因战乱频繁,常有潮患,置县寓有从此安宁之意。隋开皇九年(589),与上虞县并入会稽县。《隋书·地理志》:“平陈,废山阴、永兴、上虞、始宁四县,入会稽县。”大业元年(605)复置。
始宁县位于曹娥江中游,介于上虞滨海平原和剡中盆地之间,为准丘陵盆地。曹娥江及其上游剡溪中贯全境,两岸之山,东属四明山脉,西属会稽山脉。盆地边缘有不规则的山麓矮台分布。众多黄土垅丘向江心延伸,谷地间形成若干小湖沼地,其中以范洋湖沼最大,面积达两万余亩。谢灵运向宋文帝求岯崲湖为田,即指此。《宋书·列传第二十七》载:“会稽东郭有回踵湖,灵运求决以为田,太祖令州郡履行。此湖去郭近,水物所出,百姓惜之,(孟)顗坚执不与。灵运既不得回踵,又求始宁岯崲湖为田,顗又固执。灵运谓顗非存利民,正虑决湖多害生命,言论毁伤之,与顗遂构仇隙。”
始宁境内水系密布,汇入曹娥江的主要支流有下管溪、隐潭溪、动石溪、嵊溪、强口涧、回溪、范洋江和小舜江等。据金午江、金向银《谢灵运山居赋诗文考释》,县域全境东西约43千米,南北约26千米,面积1100多平方千米。其东界与今上虞和余姚界同,有菁江、三菁山等山川。其南界,以石门山、强口涧与剡县分界。其西,以石门山、小舜江与会稽县分界。其北,以小舜江和曹娥江会合处,即今上虞上浦镇南,其中谢安东山属上虞甚明,为始宁北界的一个分界标志。
唐武德年间“大易州县”,会稽郡分置越州、嵊州、鄞州。大概在此时,始宁县为剡、上虞、会稽三县所分。其中,析嶀山以北、曹娥江以西和小舜江中游入会稽县,动石溪以北、曹娥江以东和小舜江下游属上虞县,余地属剡县。三县界域大致如下:从东由覆卮山向西,经动石溪、三界镇南、龙宫寺北、嶀山北麓至岭头山,以南地区属剡县;以北分属两县,其中曹娥江以东属上虞县,以西属会稽县。
始宁县地为三县所分以后,原始宁墅所在区域亦划归剡县,其所在的曾山(古称甑山),谢灵运十世孙唐代诗僧皎然(谢清昼)称为“嵊顶谢公山”和“剡东奇峰”,即今嵊州市车骑山。而剡溪的概念亦更加清晰明确,南朝梁顾野王《舆地志》载:“自上虞七十里至溪口,从溪口溯江上数十里,两岸峻壁,乘高临水,深林茂竹,表里辉映,名为嶀、嵊,碛濑迅湍,以至剡也。”溪口即剡溪口,称嶀浦。唐李白“明月照我影,送我至剡溪”,张籍“春云剡溪口,谢家曾住处”,白居易“白苹湘渚曲,绿筱剡溪口”等,皆指此。
明成化八年(1472),嵊县界再次北移。据《始宁吴氏宗谱》载《三界即古始宁记》:“原会稽二十五都,以德政名乡,以泰钦名里,明成化八年改隶嵊县。”此时,德政乡驻三界,嵊县北界延至长桥和蒋镇。关于三界镇,北宋《元丰九域志》和南宋《嘉泰会稽志》载:“三界以镇属会稽县。”明万历《绍兴府志》称“三界市……即汉始宁县地。”《大清一统志》载:“明初设税课局,归属会稽县,嘉靖十二年(1533)废……割属嵊县。”
20世纪50年代,嵊县东北的芦田、棠溪、唐田等划入余姚,双江溪以南的王坛、孙岙划入绍兴县(今柯桥区),而绍兴长桥以北的范洋一带划入嵊县。古始宁县地分属今上虞、柯桥、余姚和嵊州的如下:属上虞的有章镇、岭南乡、陈溪乡、下管镇、丁宅乡、汤浦镇、上浦镇南;属柯桥的有王坛镇和小舜江以东村落;属余姚的有四明山镇西南的芦田、棠溪、唐田等村落;属嵊州的则为三界、下王和仙岩三镇。
三、谢氏家族与始宁墅
始宁墅最初是谢玄经营的士族庄园,位于会稽郡始宁县南山一带。谢玄因淝淮之功封康乐县公,官居一品,“食邑三千户”(见《宋书·列传第二十七·谢灵运》)。另按晋制可占田50顷(一顷为50亩,一晋亩合今0.6916市亩。参万国鼎《秦汉度量衡亩考》一文),合今1729亩,故庄园面积颇大。因谢灵运《过始宁墅》诗而得名,后世称始宁墅。
谢玄祖谢裒,为太常卿,卒于永和二年(346),东晋初渡江,在今上虞县建立新的庄园。谢裒生奕、据、安、万、石、铁六子,皆为郡守以上朝官,享受朝廷封地,各自分门立户,故在今上虞滨海平原一带建有各自的贵族庄园。
谢玄父谢奕,咸和初(326)为剡县令。《剡录》卷一:“奕少有器鉴,历郡太守掾,为剡令。”后官至都督豫、兖、冀,并四州军事,安西将军,豫州刺史,卒于升平二年(358)。谢奕官居三品,可占田45顷,合今1556亩。按荫户制,可得衣食客3人,典计客2人,佃户客40人。今上虞盖北谢塘一带为谢氏聚居地。谢铁的庄园,则在今上虞百官北郊南湖,旧称灵惠乡。
谢安高卧东山之时,其兄弟均已富庶显贵,唯他如旧。《世说新语·排调第二十五》:“初,谢安在东山居。布衣时,兄弟已有富贵者,翕集家门,倾动人物。刘夫人戏谓安曰:‘大丈夫不当如此乎?’谢乃捉鼻曰:‘但恐不免耳!’”
谢安看似与子侄们优游山水,其实是高瞻远瞩,故《晋书·谢安传》曰:“安虽处衡门,其名犹出万之右,自然有公辅之望,处家常以仪范训子弟。”谢道韫与谢玄姐弟二人皆从叔游,谢安擅教之。《晋书·谢安传》附《谢玄传》曰:“玄少好佩紫罗香囊,安患之,而不欲伤其意,因戏赌取,即焚之,于此遂止。”谢安还教导谢玄要像芝兰一样成为国家栋梁之材。《晋书·谢玄传》:“少颖悟,与从兄朗俱为叔父安所器重。安尝戒约子侄,因曰:‘子弟亦何豫人事,而正欲使其佳?’诸人莫有言者。玄答曰:‘譬如芝兰玉树,欲使其生于庭阶耳。’安悦。”谢玄自然未辜负叔父教诲,后随谢安出东山建功淮淝,显示卓越才能,成为一代名将。
太元九年(384)三月,谢安奏请北伐,以谢玄为前锋都督。玄挥师北上,八月克彭城(江苏徐州),九月据鄄城(山东鄄城),十月伐青州(山东青州)、占琅琊(山东临沂),黄河以南城堡皆来归附,遂授徐、兖、青、司、冀、幽,并七州军事,镇彭城。时司徒会稽王司马道子好专权,复为奸谄者所构扇,致与谢安有隙。故北伐虽势如破竹,但司马道子猜忌谢氏,竟朝议“征役既久,宜置戍而还”,令谢玄从彭城回镇淮阴(今江苏淮阴),并告及逮问“括囊远图,进止之宜?”谢玄深知个中之意,以“进不达事机,以蹙境为耻,退不自揆,故欲顺其宿心。”遂“奉送章节”,乞求解职归耕。帝不允,诏慰劳,仍令镇淮阴。谢玄复乞归,帝虑有旷废,诏命玄移镇东阳城(山东益阳)。谢玄抗命不从,呈请“待罪有司”,乞归。
关于谢玄经建始宁墅的时间和地点,谢灵运在《山居赋》第四节自注中有“余祖车骑建大功淮淝……经始山川,实基于此。”的表述,又在其《述祖德二首》诗并序中有“太元中……逮贤相徂谢,君子道消,拂衣蕃岳,考卜东山。事同乐生之时,志期范蠡之举。”的记述。考卜,即始宁墅选址择地时的风水占卜之术;东山当指始宁墅。东晋南朝时,统称会稽郡山为东山,故地处郡东曹娥江(剡溪)流域的上虞、始宁、剡县之山均可称东山。如阮裕居剡,《世说新语》称“阮光禄在东山”。戴逵居剡山,称“厉操东山”。郗超为剡县沃洲高僧作传,书曰《东山僧传》。谢安不仕之时称“高卧东山”,出仕则称“东山再起”。《南史·杜京产传》和《南齐书·高逸列传》均载:“(杜京产)与同郡顾欢同契始宁东山开舍授学。”故彼时之东山,是一个宽泛的地域概念。唐宋以后,人们才逐渐将谢安在上虞南的东山别墅,作为东山的专有地名,特别是北宋王铚《游东山记》、南宋孙枝《东山考》之后,后人凡言东山及谢氏庄园者,皆以为指此,显然误会颇多。谢灵运所说的“经始”与“考卜”,实则已点明始宁墅为其祖谢玄新建的庄园,与上虞南的谢安东山旧宅分属两地。
谢玄南归后,其妻儿及兄谢靖暂时仍居上虞旧宅,自己则已赴始宁南山营建新居,当在太元十年(385)春。谢灵运《山居赋》第三十四节自注“南山是开创卜居之处也”,又《过始宁墅》诗“筑馆基曾巅”,此“馆”即南山精舍,在今嵊州市三界镇灵运村剡东自然村大水坑附近。在始宁庄园内,谢玄一边监督营建,一边垂钓消遣,并把钓来的鱼腌在陶罐里,分别送给兄和妻。《全晋文卷八十三·谢玄》中记载:
《与兄书》:昨日疏成后出钓,手所获鱼,以为二坩鲊,今奉送。(《御览》八百三十四)
《与妇书》:昨日疏成后出钓,所获鱼以为鲊二坩,今奉送。思更无事也。(《书钞》一百四十六,又《御览》八百六十二作“一坩”。)
始宁墅广有良田旱地,谢玄经营庄园的当年秋天即收获稻谷,其《书》云:
奉粮谷十斛,是钓池上之所种。(《御览》八百三十七)
钓池,即今钓鱼潭,剡溪中的一个深潭,在今嵊州市三界镇南2千米。“奉粮谷”意即把收获的粮食运回上虞旧宅,说明此时谢玄还未举家尽迁始宁墅。后来其在《又与兄书》中云:
居家大都无所为,正以垂纶为事,足以永日。北固(按应为嶀浦)下大鲈,一出钓得四十七枚。(《御览》八百三十四)
可知此时,谢玄经建的第二幢精舍桐亭楼已经竣工,亦已将其妻、子瑍和身怀六甲的儿媳刘氏举家迁入始宁墅,故云“居家”。而兄谢靖仍居上虞,故修书告慰。
关于桐亭楼,《水经注·渐江水》云:“江自嶀山东北经太康湖,车骑将军谢玄旧居所在。右滨长江,左傍连山,平陵修通,澄湖远镜。于江曲起楼,楼侧悉是桐梓,森耸可爱,居民号为桐亭楼。楼两面临江,尽升眺之趣,芦人舟子,泛滥满焉。”
江曲即今嵊州市三界镇嶀浦,古称剡溪口,秀甲剡溪,故谢灵运谓“选神丽之所”。桐亭楼在今嶀浦对岸的灵运村剡东自然村马岙。
十月,谢玄功封康乐县公。其时,兄谢靖亡。是年(385)冬,谢灵运出生于始宁桐亭楼,其父谢瑍旬日而亡,葬始宁。谢玄以子孙难得,送谢灵运于钱唐(今杭州市)五斗米道杜明师馆养,以消灾保安。作法毕回,赐名客儿。
及岁暮,谢玄病渐重,遂上《疾笃请辞书》,其中有“上延亡叔臣安、亡兄臣靖,数月之间,相系殂背,下逮稚子,寻复夭昏。”的表述。另书中有“况今内外天隔”“得及视息,瞻睹坟柏”数语,则此时其身在始宁甚明。又有“归诚道门,冀神祇之佑”的表述,盖因谢玄信五斗米道,故在桐亭楼中置静室,作为祭祷之所。
至太元十一年(386)春,谢玄病久不差,又上疏曰:“臣同生七人,凋落相继,惟臣一己,孑然独存。在生荼酷,无如臣比,所以含哀忍痛,希延视息者。欲报之德,实怀罔极,庶蒙一瘳,申其此志。且臣孤遗满目,顾之恻然。为欲极其求生之心,未能自分于灰土。慺慺之情,可哀可愍。伏愿陛下,矜其所诉,霈然垂恕,不令微臣衔恨泉壤。”
如此请辞十余疏,乃授散骑常侍、左将军、会稽内史。
两年后的太元十三年(388)正月,谢玄卒,葬始宁,时年46岁,追赠车骑将军,世称谢车骑。谢玄卒后,其夫人及儿媳刘氏、孙谢灵运居始宁墅,时谢灵运3岁,袭康乐县公。
四、道教及风水理论对两晋墓葬的影响
秦汉时期,风水学成型。随后的魏晋南北朝时期,玄学的兴盛和山水美学的发展,把风水学又向前推进了一步。这一时期,墓葬风水越来越受到重视。所谓的墓葬风水,即通过对葬地的选择,来影响人、事、物的吉凶祸福。古代人们视死如生,将陵墓与家宅同等看重。这可从晋书所载“折臂三公”与“牛眠地”等故事中得到印证。其中《晋书·羊祜传》载:“有善相墓者,言祜祖墓所有帝王气,若凿之则无后,祜遂凿之。相者见曰‘犹出折臂三公’,而祜竟堕马折臂,位至公而无子。”《晋书·周光传》亦载:“陶侃微时,丁艰,将葬,家中忽失牛而不知所在。遇一老夫,谓曰:‘前冈见一牛眠山涧中,其地若葬,位极人臣矣。’”
魏晋风水学盛行,专攻此道的人日多,如三国魏术士管辂,相传每言辄中,出神入化,而且常以德报怨,被后世奉为卜卦观相的祖师。又如两晋时期文学家、训诂学家、风水学家郭璞,擅长诸多奇异方术,注有《葬经》,被认为是中国风水文化鼻祖。
魏晋时期,风水理论较以前在应用层面有更精要的阐述,不仅“风水”一词正式出现,而且诞生了“藏风纳水说”“地形藏气说”“生气感应说”等不同学说。这些学说主要承袭群经之首的《周易》中的原理,再作发扬和定义,成为后人选择葬地的理论依据。其中以郭璞《葬经》为代表,成为风水理论发展的里程碑。至于郦道元的《水经注》,更是中国第一部记述水系的专著,其中记载了一千多条大小河流及有关的历史遗迹、人物掌故、神话传说等,是中国古代最全面、最系统的综合性著作,在风水学和地理学中意义重大。其中《水注经·易水》云:“一水经故安城西侧,城南注易水,夹塘崇峻,邃岸高深。左右百步,有二钓台,参差交峙,迢递相望,更为佳观矣。”不仅道出建筑与山水之间的美学思想,也为风水学者所津津乐道。
再说回郭璞。他不仅在晋元帝时与王隐共撰《晋史》,其所著《葬经》提出“风水之法,得水为上,藏风次之”,从而把风水学从中国传统的相地学中抽离出来,全面构架风水理论,奠定了后世风水的基础,成为中国风水文化之宗,至今已传承1700多年。明王祎《青岩丛录》评价曰:“择地以葬,其术本于晋郭璞。”
考辨墓址,就必须言及谢氏家族的信仰和同时期文化。现在可知,“王谢大族多为天师道信徒”,也即南朝钟嵘《诗品》所指五斗米道。天师道由道教创始人东汉张道陵在蜀地初创,后经张衡、张鲁祖孙三代所立。其符箓禁咒等道术,直接继承汉代方术。至晋代,天师道已传遍南北。谢玄卒于388年,郭璞卒于324年。谢玄卒葬之时,《葬经》已大行其道六十多年。而谢玄又笃信五斗米道,故其葬地,必循此而定。
关于谢家信奉天师道一事,文献典籍多有记载。这与其家族人事息息相关。《晋书·谢玄传》《宋书》和《南史》《谢灵运传》等均载谢灵运父谢瑍“不慧”。《宋书·列传第二十七·谢灵运》:“谢灵运,陈郡阳夏人也。祖玄,晋车骑将军。父瑍,生而不慧,为秘书郎,蚤亡。灵运幼便颖悟,玄甚异之,谓亲知曰:‘我乃生瑍,瑍那得生灵运!’”《春秋左氏传·成公十八年》:“周子有兄而无(不)慧,不能辨菽麦,故不可立。”晋杜预注:“不慧,盖世所谓白痴。”谢瑍弱智,无怪谢玄感叹。
承前所述,据《疾笃请辞书》,可知谢玄痛不欲生的心情,而“下逮稚子,寻复夭昏”,加之自身亦已疾病缠身,怎会不产生其家“子孙难得”之忧,从而将刚出生不久的谢灵运送到杜明师治所藉道避灾呢?
杜昺,字叔恭,与杜炅字子恭、杜叔恭、杜子恭均为同一人,即钱唐深谙天师道的杜明师,为谢家所尊崇。据南朝无名氏《洞仙传·杜昺传》载:“晋太傅谢安,时为吴兴太守,见黄白光,以问昺,昺曰:‘君先世有阴德于物,庆流后嗣,君当位极人臣。’”又载:“苻坚未至寿春,车骑将军谢玄领兵伐坚,问以胜负。昺云:‘我不可往,往必无功;彼不可来,来必覆败,是将军效命之秋也。’坚果散败。”可知,谢家与杜氏交情甚笃。故在连遭不幸之时,信奉道教的谢氏,将刚出生的血脉送到杜治寄养,也就顺理成章。《诗品·宋临川太守谢灵运诗》转引南朝宋刘敬叔《异苑》卷七云:“初,钱塘杜明师夜梦东南有人来入其馆。是夕,即灵运生于会稽。旬日而谢玄(按应为瑍)亡。其家以子孙难得,送灵运于杜治养之。十五方还都,故名‘客儿’。”谢家信奉五斗米道,此举便有借宗教之力祓除不祥之意。
关于杜昺,《异苑》与《诗品》均未直呼其名而称其谥号,这意味着杜昺在晋宋之际乃至整个南朝时期,应该是一位家喻户晓的人物,且道术高深。唐李延寿《南史·沈约传》载:“钱唐人杜炅,字子恭,通灵有道术,东土豪家及都下贵望并事之为弟子,执在三之敬。”唐王悬河《三洞珠囊》录南朝无名氏《道学传》云:“王羲之有疾,请杜炅,炅谓弟子曰:‘王右军病不差,何用吾为?’十余日而卒。”又据《太平御览》卷六六六引《太平经》载:“王右军病,请恭,恭谓弟子曰:‘右军病不差,何用吾?’十余日果卒。”杜昺一眼就能看出王羲之已不可救药(病不差),这从一个侧面可证明,其确有类似扁鹊的医术。
另据晋朝官制,太尉、司徒、司空谓之三公。元帝太兴元年(318)始制九分食一(即东晋时诸王食封之标准,规定各封国租调中九分之八归朝廷,九分之一归诸侯):太傅、太保、太宰、太尉、司徒、司空、大司马、大将军、诸位从公,右第一品;骠骑、车骑、卫将军、诸大将军、诸持节都督,右第二品。身为车骑将军,谢玄官二品,淮淝功封康乐县公、开府仪同三司之后,则为一品官爵,位同三公之列。
五、嵊州市独山考辨
今嵊州市三界、仙岩、下王三镇,晋时皆在始宁县辖内。关于谢玄墓址的考辩,主要围绕始宁县旧治(今仙岩镇仁村)和桐亭楼遗址(今三界镇马岙村),以及谢玄活动的中心即车骑山一带展开。考其辖地,共有乡民称为独山的地名三处。三处独山,皆为四围空旷平坦,中有孤峰兀立的小山包。其中两处在三界镇。一处为村落名,即今灵芝村嶀山自然村独山(按2019年7月行政村规模调整前,嶀山村办公所在地),为本篇行文需要,姑且称“嶀山独山”。一处为独立山丘,在今灵运村车骑山自然村傅山(按2019年7月行政村规模调整前,车骑山村办公所在地),姑且称“傅山独山”。另一处在今仙岩镇桥石头村,姑且称为“桥石独山”。四都江紧挨村南呈东西流向,与位于村西不远处的县乡道东兰线(东南—西北走向)相交成夹角。夹角间为小盆地,地势平坦开阔。被称为独山的小丘,孤立于盆地之上,乡民称“五龙戏珠”。民间传说,此为谢玄父子墓,故在小山西南麓曾建庙祀谢。庙半壁嵌入山体,今已废。
傅山独山位于今三界镇剡溪以东。过三界大桥,经章清线(章镇至清风)约1.63千米,即可见公路北侧有一独立小丘孤起于白沙畈之上。小丘呈不规则状,或像一侧翻的元宝,两角分别翘向东北67.5°与东南157.5°方位。山体高度50米上下,周长约37575平方米。自东北到东南的山麓是一条长约300米的机耕路,东北角已有小部分山体因采掘而侵入,现为建筑石料场。整座山丘植被覆盖完好,为次生杂木林。山体以猪肝岩为主,间杂风化的砾石和沙性土。环考山体四周,亦未见人为凿岩挖坑(道)的痕迹。查阅相关文献并结合现场走访得知,山脚曾建有多个窑口,主要生产瓶、甏、坛、罐等大型民间实用陶器,年代不会早于明清。山麓四周直至半山腰,多有坟茔,均属近现代土葬。乡民称山腰以下曾经改造为桔园,后因效益不好复绿为杂木林,现处于自生状态。乡民间亦从未听说山中有什么古代墓葬。
嶀山独山位于今三界镇剡溪以西,经嶀浦村南,沿嶀倒线(嶀浦至崇仁镇倒岭顶)盘山而上,经平盘峧、外大山、里大山,到达独山村(今三界镇灵芝村自然村),全程约10千米。独山村地处嶀山半山腰,海拔约500米,嶀山主峰在村东北方向约67.5°。该村之所以命名为独山,是因为村口有一相对独立的小山包,村民称为独山包。据现场踏勘,小山包呈椭圆形,地貌原始,多次生马尾松,间生杂木、苦竹、紫藤以及其他灌木和荆棘。山体以页岩为主,间杂砾石,并无人工挖掘侵入山体的痕迹,只有在东南角山脚,有一现代人工所筑山塘,水面在二亩上下。走访年长的村民得知,早年有村民曾在山麓缓坡开垦过零星茶园,山顶曾种植玉米等经济作物,后荒废至今。谢玄的行迹应当主要集中在剡溪以东的车骑山一带,尚未遍及虽属始宁、但地处剡溪以西的嶀山一带。据此,可基本排除此处为谢玄墓葬的可能。
桥石独山位于今仙岩镇桥石头村东南。经县道东兰线往闹水方向两侧为一田坂,所植多为花木。周围山体环绕,形成小型盆地,盆地中间有一独立小丘,孤峰突起,民间一直有此为谢玄、谢瑍父子墓的传说。晋宋时此地即为坑墓,独立小丘系黄土堆积,与周围岩山显异,非自然之物。
根据史志典籍“(谢灵运)父祖并葬始宁”的明确记载,以郭璞《葬经》、谢氏宗教信仰及谢玄家族生平等为参考,作者与嵊州市有关文史专家多人数次一同前往现场,察看桥石独山及其周围的山川形胜、地形地貌和人文遗迹,以研判桥石独山为谢玄父子墓葬的可能性。
桥石独山北近车骑山及支脉,东临四明山支脉,西有画图山,南为嵊山及支脉(始宁县与剡县界山,南北分野),隔剡溪与嶀山相对。独山东北方向(45°)为桥石头村,紧挨村南为四都江,江之南岸与独山中心点直线距离约0.12千米。西北方向(290°)为桥石头村兰溪,由北南来的十八都江与自东西流的四都江在村南交汇。西北方向(315°)隔十八都江相望为仁村,与独山中心点直线距离约1.6千米(沿清白线约2.4千米)。仁村,为始宁县迁三界镇之前古县治所在。村南十八都江中有将军潭,傍回江岑,有绝壁回萦。潭中一立石,高出水面二三米,如中流砥柱,名将军石,故老相传为谢玄遗迹。又村中曾出土大量青石板等古建筑构件,为旧时遗物。车骑山主峰在独山西北方向(315°),与独山中心点直线距离约3.8千米。经测量发现一个有意思的现象,车骑山主峰距谢玄旧居桐亭楼遗址所在地马岙村直线距离约2.1千米,距始宁县旧治仁村直线距离约2.06千米,仁村至马岙直线距离约3.96千米。三点基本为一等腰三角形。而四都江再西流约3.8千米入剡溪,二水汇合处原有三洲,已毁于上三高速建设之时。四都江与十八都江会合后曾曰嵊溪,也称里东江。为有别于剡溪,谢灵运《山居赋》自注中称四都江为“小江”,曰:“双流,谓剡江及小江,此二水同会于山南,便合流注下。三洲在二水之口,排沙积岸,成此洲涨。”剡江即剡溪,山即车骑山。今二水交汇处的上三高速排江大桥之名,即取自于谢氏赋文。
桥石独山基本呈规则椭圆形,外形似一顶正置的官帽。四周山麓,均有人工所砌石坎与田园相区别。山上长满毛竹,间有松、栎等乔木。据实测,山体高约54.1米,底部周长约395米,面积约11055平方米,与圆形计算法得出的12423平方米相差1368平方米。由桥石头村往南沿机耕路步行约160米,有一条先东西、后南北向的弹石路通往山麓,道路右侧为一小河,在独山前方约二十米左右处环流而过,后入四都江。沿弹石路行进约一百米左右,有一古石桥跨小河通独山。河岸两边藤蔓丛生,应为旧河,与当下村民新开的田间沟渠明显不同。探访村中老人得知,南侧曾为谢仙君庙,庙半壁挖入山体。这一说法,与历代县志中谢仙君庙的相关记载相吻合。《剡录》卷二载:“(禹祠)其北有谢岩山。山有谢仙君祠。”谢仙君总庙在仙岩镇谢岩村,后徙于强口村。每年农历十二月廿二日和六月初一为庙会日,据传为谢灵运生日和忌日。另有下王、张岙、独山、漩水湾等9座分庙,共占田40亩、山地100亩。故独山庙应为乡民祭祀康乐、游谢两乡乡主谢灵运所建10座庙中的一座。
一个现象引起同行人的重视。我们从西南旧庙址一侧的豁口攀缘向上,直至山顶,虽有毛竹和树木遮掩,但从基围底部到山顶,可清晰辨认出六层垒土,且人工堆积的痕迹非常明显。再从山顶往东南下山,循山趾环绕,表土以下人力可及之处残垣断砖遍布,经嵊州市文管会原主任张恒断代,其中最早的应为宋代墓砖。山趾东北45。处有巨岩呈拱门状,拱门之间为熟土。张恒分析认为,如果是坑墓,墓道当从此入,墓建成下葬后再回填封堆。墓葬应该是面西北座东南,而建康亦在始宁西北方向。与谢灵运移籍会稽,已成为剡溪人不同,谢玄谢瑍父子未移籍,故至死仍属乔居。显然,这也与晋代南迁士族墓葬(逝后回望故土家山)相合。另外有“天子最尊贵为九、三公次之贵为六”之说,谢玄为康乐县公,从独山封堆大墓的外形规制来看,也与“六”之数合。谢灵运袭康乐县公,似也合“六”的规制。关于六层垒土,张恒提出可能是村民开垦过的废弃茶园。为此我们专门走访了村中老人,在他们的记忆和上辈的传言中,独山一直以来就是独立存在的小丘。翻阅有关的地方文献,也未发现独山曾为茶园的记载。
再来考证有史记载以来历代嵊州官员,乡贤也好,寓贤也好,官爵居一品的,只有谢玄和谢灵运(后降为康乐候,爵二品)二人。谢安和谢玄虽为叔侄,与始宁密切相关,且官居太保,位列三公。但其墓,依前文所述,并不在始宁和上虞境内。
据嵊州市历代县志记载,邑地历史上出过三位尚书,分别为南北朝梁天监年间吏部尚书朱士明(崇仁镇朱家堰村人),南宋绍定年间吏部尚书、人称“活潮神”的陈贤(鹿山街道小浦桥村人)以及明代崇祯年间兵部尚书喻安性(嵊州市区人)。三人葬地都很明确,分别在甘霖镇乌榆山脚(饭团山)、鹿山街道浦桥和市区剡湖街道(乡里后人建喻公祠而祀之,21世纪初城隍庙重修大殿,喻安性被尊奉为大殿城隍,供人瞻仰祭祀)。吏部尚书和兵部尚书均为三品,不可能享有桥石独山墓这般的规制。
另有文史学者指出,桥石独山墓为南宋驸马竹简(竺简)墓,依据是剡东《竹氏宗谱》之仁村、厚山(今后山)谱。谱曰:“(竹简)以乾道四年(1168)戊子七月十二日薨,卜次年三月十五日葬于闹水之原。”《东郭竹氏宗谱》亦载其事。但据朱刚《朱熹“佚文”〈宋驸马淮宁伯文甫竺公行状〉辨伪》一文考证,其一,《宋驸马淮宁伯文甫竺公行状》存在诸多讹误,不符史实,并非朱熹所作,而属伪托。其二,《禹山仁村竹氏宗谱》记载的王十朋《东海竺氏家谱序》,撰序时间落款为“隆兴二年仲秋之吉”。按谱载竺简行状,其生卒年为(1095—1168),与王十朋(1112—1171)几乎是同时代的人,而隆兴二年(1164)竺简尚在世,时为饶州太守的王十朋不可能对这位宋室的所谓“驸马”一无所知。家族宗谱出于光宗耀祖的目的,经常出现攀龙附凤、嫁接世系和伪托作序的现象,此即一例。故史上剡东竹氏家族中,或无竹简(竺简)其人。
再则,即便依《竹氏宗谱》确有竹简其人,且“封淮宁伯”。据史志记载,淮宁,旧县名。五代宋时属陈州淮阳郡,后升淮宁府,隶京西北路。清雍正十二年(1734)置陈州府淮宁县附郭,治所在今河南淮阳,为陈州府治所。另据《通典·职官·封爵》记载,北魏时,开国县伯正三品,散伯从三品。唐时,则分亲王、嗣王(承袭亲王的为嗣王)、郡王、国公、郡公、县公、县侯、县伯、县子、县男。国公以下,均加开国字样。县伯食邑十顷。宋依唐制,保留封君食邑,爵分十二等,其中开国伯居第十,称“食邑七百户,封伯”。故竹简最高官阶为正三品,其墓葬规制不可能以六层封堆,否则即为僭越。综上,亦可排除桥石独山为南宋驸马竹简墓的传言与记述。
无法回避的一个事实,依据谢玄的信仰可以断定,其卜筑寿域,极有可能依照《周易》和《葬经》。遵循这一逻辑,显然更有助于考辨其墓址。
关于风水,《葬经》云:“风水之法,得水为上,藏风次之。气之盛,虽流行而其余者犹有止,虽零散而其深者犹有聚……浅深得乘,风水自成。”今考桥石独山,四围群山,周为平野,合成盆地,于中央突立为小丘,“若怀万宝而燕息”。又有十八都江、四都江、剡溪诸水合流,四周水盛,前有平川,生气亦无噫而成风,浅深得乘,“行止气蓄,化生万物”,当为天师道眼中的上地。
关于上地,《葬经》云:“上地之山,若伏若连,其原自天。若水之波,若马之驰,其来若奔,其止若尸。若怀万宝而燕息,若具万膳而洁齐,若橐之鼓,若器之贮,若龙若鸾,或腾或盘,禽伏兽蹲,若万乘之尊也。”《葬经》还结合古代天文学提出择穴的基本标准,并指出吉藏之地,其土应是“欲细而坚,润而不泽,裁肪切玉,备具五色”,故“砂以左为青龙,右为白虎,前为朱雀,后为玄武。玄武垂头,朱雀翔舞,青龙蜿蜒,白虎顺俯”;其势应是“千尺为势,百尺为形,势来行止,前亲后倚”。并以“势如巨浪,重岭叠嶂,千乘之葬。势如降龙,水绕云从,爵禄三公”和“王侯崛起,形如燕巢,法葬其凹,胙上分茅。形如侧垒,后冈远来,前应曲回,九棘三槐”作了进一步的说明。今考桥石独山,其南嵊山绵延而至;其北车骑山若伏若连,其止若尸;其东四明山莽莽苍苍,势如蛟龙;其西则隔剡溪而望嶀山。气、地、土、势各方面几乎符合“上地之山、爵禄三公”吉藏的所有标准。
六、谢灵运弃市及其遗踪
顺便说一下宋元嘉十年(433)谢灵运广州被杀一事。王弘薨后,文帝染疾不临朝,彭城王刘义康专总朝权,势倾天下。时值谢灵运密谋劫囚案发,谢终遭杀身之祸。关于此事,《宋书·列传第二十七·谢灵运》有记载,其云:
太祖知其见诬,不罪也。不欲使东归,以为临川内史,赐秩中二千石。在郡游放,不异永嘉,为有司所纠。司徒遣使随州从事郑望生收灵运,灵运执录望生,兴兵叛逸,遂有逆志。为诗曰:“韩亡子房奋,秦帝鲁连耻。本自江海人,忠义感君子。”追讨禽之,送廷尉治罪。廷尉奏灵运率部众反叛,论正斩刑。上爱其才,欲免官而已。彭城王义康坚执谓不宜恕,乃诏曰:“灵运罪衅累仍,诚合尽法。但谢玄勋参微管,宜宥及后嗣,可降死一等,徙付广州。”
其后,秦郡府将宗齐受至涂口,行达桃墟村,见有七人下路乱语,疑非常人,还告郡县,遣兵随齐受掩讨,遂共格战,悉禽付狱。其一人姓赵名钦,山阴(《宋书》作山阳,误)县人,云:“同村薛道双,先与谢康乐共事。以去九月初,道双因同村成国报钦云:‘先作临川郡,犯事徙送广州,谢给钱令买弓箭刀盾等物,使道双要合乡里健儿,于三江口篡取谢。若得志,如意之后,功劳是同。’遂合部党要谢,不及。既还饥馑,缘路为劫盗。”有司又奏依法收治,太祖诏于广州行弃市刑。临死作诗曰:“龚胜无余生,李业有终尽。嵇公理既迫,霍生命亦殒。凄凄凌霜叶,纳纳冲风菌。邂逅竟几何,修短非所愍。送心自觉前,斯痛久已忍。恨我君子志,不获岩上泯。”诗所称龚胜、李业,犹前诗子房、鲁连之意也。时元嘉十年,年四十九。所著文章传于世。子凤,蚤卒。
此二段文字,主要记录了谢灵运生前最后两年事。
元嘉九年(432)初谢灵运出守临川,途中作《孝感赋》曰“恋丘坟而萦心,忆桑梓而零泪”。随后至江州,登庐山,会雷次宗,过石境,入松门,穿洲岛,于谷雨前到达临川。然而在郡仅数月,总揽朝政的司徒彭城王刘义康即以“在郡游放,不异永嘉”问罪于谢。谢不服,反将朝廷遣使随州从事郑望生羁押,又构成“兴兵叛逸”之罪,被征讨追捕,送廷尉治罪。论罪当斩,文帝爱惜其才,仅欲免其官而已,但彭城王刘义康坚持不宜宽恕,文帝遂下诏“降死一等,徙付广州”。是年八九月间,谢灵运并母刘氏(王羲之与郗璇的独女王孟姜,王孟姜嫁南阳刘畅,生女儿即刘氏,刘氏嫁给谢瑍,生谢灵运)、子谢凤(403~453,历官鄞县令、中郎令、安南将军、广州刺史,随父被流放)、孙谢超宗(430~483,南北朝时文人,官至征北将军谘议,领记室,随祖被流放)流放广州。途中先后作《岭表》诗及《岭表赋》《感时赋》等,悲叹遭命临身,死之将至。
谢灵运于广州被就地正法(弃市刑)以后,其母刘氏和其子谢凤,是决定将其遗骸就地下葬,还是就近迁葬于临川(江西抚州),又或转运归葬于故土始宁,历代文献并未见记载,后人也就无法确认。
2004年6月24日,江西宜春市万载县康乐街道里泉村境内的莲花形山上发现谢灵运墓。墓址距县城约两千米,发现时坟墓外形完好,不高无衬砌,墓碑无损,刻有“嗣孙某某立,始祖谢公讳灵运字公义茔,光绪七年(1881)春月重修”。此地几座山头呈莲花状,墓位于东边山头的西向。专家考证后认为,谢灵运袭封康乐公,死后魂归故封,衣冠冢或肉身冢有待考古证实,但发现谢灵运墓,全国目前仅万载县一处。2006年清明节前夕,该墓被重修。
万载县秦时属九江郡,汉代至隋属豫章郡,谢灵运并未在此为官。但从广州到会稽始宁千里迢迢,家人于途中下葬应有可能。但正如考古专家所说的那样,万载谢灵运墓是衣冠冢或肉身冢仍有待考古证实。
另外还有两种可能,一种是就近安葬于其生前为官之地临川,再一种就是母刘氏和子谢凤将遗骸一路北运,归葬于故土。理由有三:其一,谢灵运在其《山居赋》第三十六节自注中说:“居山之后事,亦皆有寻求也。”可见,谢灵运于生前早已虑及身后之事,并规划过卒葬之所,故哪怕弃市广州,其实在故乡始宁已有葬地。择在何处,有待考证。其二,“父祖并葬始宁”既为史书所载,作为子孙,谢于生前必定时常尽孝,而自己死后叶落归根之愿,亦必有之,属人之常情。其三,其流放广州途中所作的诗歌文赋,多含悲情,却也有信仰支撑下的达观,还可以读出其对身死他乡的可能性已有强烈预感,至于其临终之前,就身后之事,也必会与其母和其子有所交代。虽不见史书典籍,但归葬故土,与父祖同在,亦属可能。“恨我君子志,不获岩上泯”,对于其临终遗言,作为家人,倾力满足其长眠于故土的愿望,实属正常。
一种可以解释得通的逻辑是,对朝廷而言,谢灵运因“叛逆妄为”被杀,加之其所处那个时代政治集团之间的相互倾轧,故对其后事的记述也都讳莫如深,哪怕祖上功名再显赫,也于事无补。不过,其“割须送海南祇洹寺维摩诘像”之遗嘱,倒是可见于史书传记。寺僧也极为珍视,一直保存了270多年,直到唐中宗时(705~710)被毁。唐刘餗《隋唐嘉话》载:“晋谢灵运须美,临刑,施为南海祇洹寺维摩诘须。寺人宝惜,初不亏损。中宗朝,安乐公主五日斗百草,欲广其物色,令驰驿取之。又恐为他人所得,因剪弃其余,遂绝。”
【结语】
谢玄功封康乐县公,获赠车骑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在三公之列,其葬址当遵一品官爵规制。
谢灵运承袭祖父爵位,弃市刑以后,按律绝封号、籍、土,其始宁墅亦寿终正寝。但封建伦常亦当以死者为尊,谢生前实为(文)帝师,身后获恩准归葬始宁,存在可能性。
桥石独山墓位于始宁县境内,属封堆大墓,合魏晋南北朝时一品公爵的墓葬规制,其很大可能即为谢玄父子并葬的坑墓。另一种可能是,谢灵运魂归故里后,亦被家人祔于桥石独山。祖孙三代以这样的方式,守望着生前流连过的车骑山、嶀山、覆卮山、大小巫湖、太康湖等始宁山水。
作为地方政府和文物主管部门,当下可行的做法有二:其一,坚持保护优先,划定禁止范围,避免因基础设施建设、林业经济发展等原因,对桥石独山及其周边环境造成不可逆的破坏损毁;其二,坚持审慎原则,制订周全预案,在万不得已的情况下,严格依法依规,在专业力量指导下有序组织开展考古发掘。
如此,桥石独山墓葬或将更多地揭示魏晋以来王谢家族与剡溪流域的密切关系,继而揭开衣冠南渡后中原文化与江南文明在此地交融发展的更多谜团,剡溪文化发展或将翻开全新的篇章。
(2020年1月10日第一稿2021年5月17日第九稿)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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