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天气,风裹着黏腻的热气,知了在图书馆外的树上扯着嗓子叫,室内的冷气从书架缝里钻出来,带着旧纸张晒透的味道。这段时间,我本来是躲在这里赶暑假作业的,笔在习题册上划了没两行,就又起身在书架上翻书,这本沈从文散文集,《时间》两个字安安静静地躺在摊开的那页上。我想,不如用抽出的时间读一读吧。

最初,我只是草草扫了几行,觉得这文章讲的道理谁都听过——时间过得快,人要珍惜时间。后来连着三天下午,我把作业摊在旁边,写累了就翻两页这篇短文,从最初的囫囵吞枣,到后来盯着某句话愣半天,才慢慢觉出味道来。沈从文没在文章里写什么惊天动地的大道理,他不说“一寸光阴一寸金”这种从小听到大的话,也没举什么名人刻苦抓紧时间的例子,他只是安安静静地说,人活几十年,多数人只是在等着吃、等着睡、等着变老,最后等着死,像被日子推着走的陀螺。

看到这段时,我忽然想起去年暑假的自己。刚放假时,我列了满满两页的计划:要背完半本英语单词,要把没看完的课外书读完,还要跟着父亲去乡下闲住,认真拜读先祖留下的文章。结果每天醒来已是八点多,磨蹭起床,吃个早饭就在阴凉处散步,再回到书桌看家里的旧书,午休、写作业、看古文、吃晚饭、散步……一天晃过去,第二天还是照旧。几十天的时间像从指缝里漏走的沙,我攥都没攥住,回头看时,好像什么痕迹都没留下。那时候总觉得“时间还多着呢”,离高二开学还有整整两个月,十几岁的日子似乎永远过不完,根本没把“时间有限”当回事。

沈从文在文章里把人分成两种,一种是“理解生活”的,一种是“习惯生活”的。我盯着这句话看了好久。以前总觉得“安于现状”是个安稳的好词,按部就班地上学、写作业、考大学,顺着大家都走的路走,不用费什么力气——这就是“习惯生活”的人吧?就像我身边很多同学,包括之前的我,每天按点上课下课,老师布置什么就做什么,从来没停下来想过,花掉的这些时间,到底要换点什么真正属于自己的东西。而那些“理解生活”的人,不是说要做出惊天动地的大事,而是知道自己要往哪里走,不肯稀里糊涂把几十年的日子混过去。

最戳我的是他写的那段话,说历史上那些看起来“傻头傻脑”的人,像孔子、屈原,只活了几十个年头,可他们的想法、他们写的文字,过了几千年还活在人的记忆里,他们的生命好像不受时间的限制。以前在课本里读《离骚》,只觉得字句拗口,要背下来费好大劲,那天在图书馆出来时忽然又懂了一点。两千多年过去,汨罗江的水涨了又落,当年的人早已化成了尘土,可我们现在站在江边,还是会想起他不肯随波逐流的那份心气——这就是沈从文说的,把时间活成了不会消失的东西。

我之前总觉得“创造价值”是很远的事,是要成为很厉害的人才能做到的。那天从图书馆出来,准备去父亲单位的食堂吃饭,热风带着细雨拂过脸颊,我匆匆走过桥,忽然想到:对我这个高中生来说,把之前晃过去的时间捡回来,每天踏踏实实写好作业,看完乡下先祖留下所有的书,周末随父亲在乡下摘西瓜、剪葡萄,这些看起来不起眼的小事,不是在浪费时间,而是在给我的时间刻下痕迹。不是只有名垂青史才叫“突破时间的限制”,你认认真真在日子里留下的东西,哪怕只是一本写满了的错题本,一张画完的画,都不会被时间随便冲走。

这个七月的图书馆,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奇遇,我只是翻来覆去把沈从文这篇一千多个字的文章读了三四遍。以前总觉得“时间”是课文里用烂了的老话题,现在才明白,原来时间最公平的地方,是你把它花在哪里,它就会把你变成什么样的人。我不想再做那个被日子推着走的人了,这个剩下的暑假,我要把每一页摊开的习题,每一阵吹过树枝的风,都当作时间的馈赠,认认真真地接住。


附录:作者简介

徐仕扬

徐仕扬,男,汉族,2008年8月出生,浙江嵊州人,民国官员徐士达曾孙。徐仕扬自幼受祖父徐荣生的启蒙教诲,并得父亲徐淇昉的悉心教导,故深好古籍诗文,谦逊笃学。虽为学子,然心慕先祖,愿承家学,以文述志。


编辑:何东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