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历六月的时节,西湖的风里全是荷花的香气。碧绿的荷叶像撑开的大伞托着湖面,艳红的荷花在水波里亮得晃眼。游客们划着小船漂在湖心,采莲的歌声从长满菱角的水岸边悠悠飘来。宋代诗人杨万里写过“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说的正是西湖盛夏最动人的模样。

我小时候常听祖母(丁梅兰)说起,从前我们家有一幢宅院就在西湖附近,院子宽敞气派,离“断桥”也不过几里路。荷花开的时节,一家人有时坐着船去湖里赏荷;大雪初晴的日子,便靠着栏杆看湖上落雪。春天坐在垂柳底下,远远望着雷峰塔的影子;秋天听梧桐叶子飘落在地上,声响像细碎的玉石轻轻相撞。如今世事变迁,那幢宅院早就不属于我们了,只剩那些回忆还清晰得像在昨天。

西湖的美,不止在荷花这里,也藏在一座座桥上。这么多的桥,断桥的名气最大。第一次听见它名字的人,多半会觉得疑惑:这桥明明好好的,哪里断了?为什么要叫“断桥”呢?其实这里藏着古人深藏的巧思与意蕴,绝非仅靠双眼观览,就能全然参透其中的妙处。


唐代诗人张祜写过“断桥荒藓合,空院落花深”,那时候的桥身上爬满了斑驳的青苔,石头的颜色浸着岁月的苍劲,人走在上面,恍惚间像踏进了隔世的旧时光。等到冬天落完雪,太阳一照,桥南边的积雪早早化了,桥北边却还盖着一层厚厚的白雪,远远望过去,整座桥像被白练从中间劈开,“断桥残雪”的景致就这么来了。后来康熙皇帝亲手题了字,刻成石碑立在桥边,这处景便成了西湖十景里最出名的那一个。

最动人的,还要数白娘子的传说。从前许仙在西湖游春,赶上清明时节,忽然下起了大雨,他便躲在断桥边避雨。这时走来一位穿白衣的姑娘,身边跟着个穿青衣的侍女,请求能搭他的船一起回城。许仙见她模样楚楚动人,便爽快答应了。小船在湖上漂着,两个人刚见面就像认识了很久的旧友,最后许仙把伞借给她,定下了下次相见的约定。伞下藏着悄悄萌生的心意,雨里藏着一段后来流传了千年的旧梦,白衣姑娘就是白素贞。然而人和妖本来就不是一条路上的,这段情缘注定要历经波折。可这份动了心的真情,哪怕后来法海百般阻拦,两个人的情意也从来没断过,最后还是在断桥上重逢了。这座桥,本来就是他们缘分开始的地方,也是他们分分合合的见证。

千年的风月,放在时光里也不过是一眨眼的功夫。世间所有长久的情意,最珍贵的永远是当下的这一刻。站在断桥上看残雪,想着白素贞和许仙的故事,才会明白人间最动人的,从来都是那份生死都拆不散的深情。就算雷峰塔真的倒了,西湖的水真的干了,这座桥和这段藏在桥里的情意,也会永远留在天地之间。

你看,桥从来没断,名字却叫“断桥”;雪也没有真的残缺,景致却叫“残雪”。天地间的造化本来就没有固定的模样,人世间的情缘也从来没什么既定的道理。所谓断桥,哪里是桥断了,其实是人心的那点执念,在红尘里走散过。来来往往的男男女女踏过这座桥,来寻千年前的旧梦,多少悲欢离合,最后都化成了湖面上的淡淡烟波。

如今正是荷香最浓的时候,断桥边的游人挤得满满当当。我每次想到曾经我家的家史,都忍不住感叹:要是我们家的宅院还在,夏天就能登上桥边赏满湖的荷花,冬天就能靠着桥栏看湖上的落雪,那该是多开心的事啊。西湖的美,一半藏在山水里,一半藏在代代流传的典故里。断桥的动人,一半显在冬雪的景致里,一半显在那些口口相传的故事里,更藏在每个来这里的人的心意里。

有人问:“下雨天来逛断桥,难道不会觉得麻烦吗?”我却不这么觉得。每到下雨天,来断桥的游客反而更多。有人撑着伞慢慢走,有人站在桥边看湖面的水波翻涌。雨点打在碧绿的荷叶上,水珠溅在艳红的荷花上,反倒多出了一份格外清新的趣味。站在断桥上,哪怕鞋子衣服都湿了,人也舍不得走。为什么呢?不过是心里向往着许仙和白娘子留下的那段旧意,心神早就跟着那段故事飘远了,哪里还会怕这点风雨。

可叹的是现在世上的男男女女,大多只爱风花雪月的气氛,很少有人能真正读懂这份藏在断桥里的深情。我常看见断桥边有人手牵着手一起看风景,有人靠在一起低声说着话,有人轻轻皱着眉,眼里藏着点说不清的怅然,或许大抵都是被许白的故事触动了,心里生出了点感慨。所以说,桥从来没断,有时候人的情意却断了;情意要是没断,人心却容易在红尘里走散。可桥还好好地立在这里,那份能让人记挂千年的深情,我们又该去哪里找呢?

愿天下所有的有情人,别让美好的相会像一场容易醒的梦,白白辜负了断桥边的残雪;别让满湖懂人意的荷花空自开着,最后只留下一湖朦胧的烟水,空等后来人。


编辑:何东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