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次在静夜里听见《二泉映月》的旋律,那从二胡弦上缓缓淌出的声音,像无锡惠山脚下二泉的泉水,裹着月光漫过窗沿,一点点流进我的心底。那些沉在岁月里的细碎记忆,被这柔婉又沉郁的琴声轻轻唤醒,在心头漾开一圈圈涟漪,慢慢翻涌,又慢慢归于一片温厚的宁静。阿炳,这位扎根江南烟火里的民间二胡大师,他为我们留下的这曲二胡声,穿过大半个世纪的风风雨雨,至今仍在无数华人的心头震颤,成了民族音乐里永远不会褪色的瑰宝。

阿炳原名华彦钧,他的父亲华清和,是无锡雷尊殿里精通音律的当家道士。在道观青瓦黄墙的静谧时光里,道长把自己毕生熟稔的吹拉弹唱,一点一点教给年幼的阿炳。寒来暑往,晨钟暮鼓里,从握弓的姿势到按弦的力度,从来没有半分松懈。阿炳也肯下苦功,日日夜夜泡在乐器里,琴艺一天天长进,十几岁便能在道教音乐的演奏里独当一面,被无锡城的百姓唤作“小天师”。他没有把演奏当成死板的技法,每一次拉琴都把自己的心事揉进弦声里,让每一个从琴筒里飘出来的音符,都带着鲜活的温度。后来他流落街头卖艺,总爱走到惠山泉边,就着泉声和月色拉琴,把自己前半生的起伏、后半生的坎坷,都对着那泓清泉、那轮明月,把半生的音乐执念都揉进了两根弦里,借着二胡的弦声慢慢倾吐出来。

我对二胡情有独钟,《二泉映月》更是我反复听了无数次的曲子。它不只是旋律动听、满含哀怨,更藏着独属于民间音乐的厚重力量,像从那个饱经磨难的年代里生出来的一声轻叹,又像一声不肯低头的呐喊,缓缓诉说着旧时代底层艺人尝过的辛酸,也藏着对世间不公的愤懑与对安稳生活的期盼。多年来,我听过不少名家的演绎,于红梅的演奏细腻婉转,宋飞的处理清亮通透,邓建栋的琴声扎实厚重,闵惠芬的演绎更是沉得下心,每一位演奏家都带着自己对曲子的理解,拉出了不一样的动人味道,每每听来都让人沉醉其中。

最开始我格外偏爱邓建栋老师的版本,他的琴声深沉有力,每一个音都拉得清晰柔和,指法里带着江南雅韵,饱满的音符从弦上滚落,仿佛能隔着几十年的时光,触碰到阿炳当年握琴的那双手。听得多了,我又渐渐被闵惠芬老师的演奏深深打动。她的弓法里藏着几十年浸在二胡里的深厚功底,运弓不疾不徐,旋律走得稍缓,既稳稳守住了阿炳当年演奏里最本真的精髓,又一遍遍地揣摩曲子里藏着的心境,在细节处添上了自己的体会。她拉出来的《二泉映月》,既优雅细腻,又完完整整留住了原曲里的哀怨与凄美,弦声缠缠绕绕飘出来,直听得人屏息凝神,心头漫上一层怅然的暖意。

我总在感念二胡这件乐器的奇妙,两根弦、一张弓,便能装下这么深的心事,让我在每一次聆听的时候,都能顺着弦声找回不少旧时光里的回忆。更感念华彦钧老师,在那么苦难的日子里,在街头的风霜里,为我们留下了这样一首刻着民族印记的经典作品。

尊敬的华彦钧大师,您实是把二胡当作笔,把琴弦上流过的岁月当作墨,写下了这段永远不会被时光磨去的音乐传奇。那像泉水一样悠悠淌过的旋律,是您对自己一生的深情回望,也是您对着多舛命运不肯低头的傲然姿态。我们何其有幸,能隔着七十六年的时光,听见您从心底拉出来的这一曲旋律。这不是高高在上的名作,是从泥土里长出来、从苦难里熬出来的声音,是您留给所有后来人的——一首永远鲜活的、写在弦上的诗章。


编辑:何东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