曩日尝览一文，述冬霖羁旅、火车遇合之事，辞意幽眇，情致凄惋，览之恻然。盖世间遇合多奇，而欢缘难竟，恒有美若琼花之邂逅，终归于残烛寒灰之憾。达人观化，视此缺憾为人生之常，则胸无滞碍，不复为失意所撄。余览此文，弥觉怅然，深为文中痴儿怨女叹惋，遂以拙笔率尔为之，不计工拙，唯抒此中幽抱耳。搦管命篇，题曰《冬雨封笔忆车赋》。盖驿路寒霖之中，昔日车乘之缘，终随流光湮灭，化纸上陈迹。车牖边片时一晤之暖，本如雨中车辙，过而不可复驻。与其于笔底辗转萦回，困于旧绪不能自遣，不若掩卷收笔，听前尘随轮辙远去，归于长寂，庶几得疏朗淡然之致。
噫嘻！冬雨潜临，恍若造化运斤，以无迹之毫，斡旋岁序。水之体性本同，于西北大荒则凝为皑雪，清穆绝尘；处南服柔乡则散为烟雨，缱绻难收。北地冬霖，寒彻肌理，砭透掌纹，直贯灵府，使人瑟缩于朔风之中，追念曩昔二人偎倚之温。
车灯之下，情侣双双抱持，情意浓挚，触绪纷来，妒欤？羡欤？回思畴昔，畴中之人亦尝如是，于行路者瞳影之间，安享被爱之惬适。今时往迹尽成陈梦，唯余幽忧一缕。昔授余暖之素手，昔为余轻握之柔荑，今寄孰侧，以温孰心？更有何人，可煦汝襟怀？
雨势潺湲，若逝川之莫可挽驻。余尝竭力求执汝腕，奈如漏卮之沙，终自指缝间滑脱，空余掌底虚茫，与盈臆之思。十指紧攥，怀汝之念如潮奔海，横决难遏。
吁嗟！每值雨中行步，余深愿顿然忘机，前尘尽刈。然汝若血脉循行余躯，涓滴皆涵汝影，萦怀莫去。斯雨也，类时序之使者，勾动余满箧旧事。忆昔东北名城，晨炊肆前，与汝初遇。汝为车驿执事，诺余同乘火车竟日，抵驿后共赴原野揽胜。登车之顷，窗隙星光错落，朗照羁途，尘劳悉为欢悰所夺。暨抵驿舍，游程中道，骤雨猝临，为行旅平添几分幽趣。汝言曰：“君姑伫此，余往市伞。”言讫，疾趋而赴侧畔之廛。当是时，余心旌大震，感极而不能言。俄而雨霁，汝以一往一还之故，衣袂尽濡。斯际余泪灼然，非若寒雨之侵人肌骨也。
彼时相守，晏然半载。奈欢娱难久，汝为移调远驿。当此之时，余虽胸臆间充塞不忍别之意，终不忍以私意强絷汝行。星霜屡易，余犹频于梦中与汝把晤，彼火车舷外烟峦之状，历历在目，不异昨宵。迄今余犹频梦彼莽苍草原，觉来怀抱满贮冀望，似清游在迩。然此万种幽怀，悉若梦魂止于火车当驻之驿，终不得逾越以抵尘境之岸。
昨日旧梦重临，余自谓此番可破梦与觉之藩篱，终为晨钟唤回，依然枕上黄梁。
余始终不释，当日何为未肯牵裾留汝，纵汝悄然辞去。无执辔之驭者，轨上长车安能驱驰焉？无余祖道相送，汝后此又何由得抵幸福之次驿乎？
胸次满贮怀人之意，余思以寸管摹汝形容，托素笺随风飘举，径达汝之襟侧。奈万象依然，纵余搦管千回，终不能织就欢娱之章。纵文抵韩愈之雄深，诗尽东坡之高妙，亦莫能罄写此中缱绻矣。
嗟乎！闲时静念，与其萦怀自苦，孰若投笔封砚。缘伊人而始执之管，终为伊人而敛诸箧。斯梦也，既莫能竟其局；斯思也，既莫能罄其辞，不若留此光景，永凝于弹指之顷。余亦尝私念，待昔时同乘之车化为朽壤，待半生忆念散若飞烟。奈情深者终不能忘，唯将此段因缘，一一笔之于卷帙，永矢弗谖！
徐淇昉書
時為丙午年七月二十
编辑：何东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