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之学者必有师。师者,所以传道受业解惑也。人非生而知之者,孰能无惑?惑而不从师,其为惑也,终不解矣。生乎吾前,其闻道也固先乎吾,吾从而师之;生乎吾后,其闻道也亦先乎吾,吾从而师之。吾师道也,夫庸知其年之先后生于吾乎?是故无贵无贱,无长无少,道之所存,师之所存也。”

中唐骈俪之风盛行、师道渐衰之际,韩愈以一篇《师说》力倡从师向学的本旨,跳出了当时以身份、年龄划界的从师偏见,把“师”的判断标准回归到“闻道”的本质。这份跨越阶层与职业的师道认知,恰恰为后世留下了理解“何为师者”的开阔视野。

韩愈在《师说》里写下的这段文字,穿越千年时光,至今仍在叩问着每一个与文字、与学问相伴的人。今天是第四十二个教师节,我们最先要致以最诚挚敬意的,是千千万万坚守在三尺讲台上的人民教师。他们数十年如一日守在课堂里,把最鲜活的年华铺成了学子脚下的路。从拼音识字到立身处世,他们以日复一日的耐心,把文明的基础养分播撒进一代代人的生命里。这份面向普通人的托举,构成社会最坚实的文化基石,也是师道最核心、最广为人知的载体,永远值得全社会致以隆重的感念与致敬。

凡涉文守道,皆为师者。于我而言,最近这几年深耕地方文化写作的过程中,愈发领悟《师说》中“道之所存,师之所存”的深层含意。那些在文学文化领域深耕多年的行业前辈,他们没有站在讲台上传授课业,却以各自数十年的专业坚守,像师长一样为后来者照亮了前行的路径,也让我对“师者”二字有了更丰富的体会。

在档案馆的诸多同仁中,就有几位我始终尊称为师长的资深研究者。他们守着满室泛黄的卷宗深耕数十年,指尖拂过百年前的墨迹,在常人看来枯燥的断简残篇里,打捞着被时光模糊的历史细节。那些冷僻断缺的民国档案、散佚的地方文献,经他们多年梳理渐渐脉络清晰,为地方历史文化的传承守住了一块扎实的史料阵地。

在地方志系统里,也有几位让我敬佩的老专家。其中有的为了考证史册与旧县志的存疑之处,不辞辛劳踏遍本地的山山水水,访遍村巷里的耄耋老者,把散落在古村宗祠、山径残碑里的远古传说、近代旧事、本地乡亲事迹一点点拼接完整。别人眼中晦涩难考的政区沿革脉络、地名由来,在他们笔下都成了有温度的乡土叙事,补上了地方记载中曾被遗缺的细节,让书写地方题材的人避开浮于表面的空泛,真正触摸到这片土地的文化肌理。

省级图书馆的古籍部里,也有几位令我感念至深的老师。他们熟稔浩如烟海的典籍脉络,能在数万册藏书里精准指出某本古籍的藏处、某个历史人物的相关文献记载,甚至能随口讲出某个时代的公文书体特征与典籍流传故事。当我在古籍里寻章摘句陷入困境时,他们总能以深厚的目录学素养,为我打开新的检索路径,让那些沉睡的典籍重新焕发生机。

在宣传文化条线这块,我也结识了几位深耕多年的老师。他们扎根本土文化传播一线,熟稔主流叙事的表达规范与地方文化的传播逻辑,始终以严谨的导向意识打磨每一篇涉文化题材的文稿。他们能精准指出文稿中史实表述的疏漏、价值导向的偏差,指导创作者校准地方文化传播的表达分寸,让本土的历史叙事与文学书写既符合传播规范,又能把地方文化的厚重价值准确传递给公众,为本土文化的正向传播把牢了关口。

而常年在新闻媒体一线与文字为伴的队伍里,更有几位令我十分敬重的资深编辑老师。他们以数十年的职业打磨练就了对文字的极致敏感,能一眼看出文稿里的疏漏与单薄,以严谨的专业态度帮我打磨字句、校准表达。他们在无数次一线采访中沉淀的对现实的观察,也总能为我的创作注入更鲜活的时代质感。

回望来路,校园里的老师当年在课堂上为我打下文字的根基,以粉笔在黑板上写下的每一个字句,都为我后来的文学之路埋下了最初的种子。这份讲台之上的教诲,是所有后来学问的起点,始终铭记于心,当怀最深切的敬重与感念。而走出校园之后走上社会,那些我有幸结识的不同岗位上的前辈们,以各自的专业所长,为我拓展了学问的边界。一声“老师”,称之无愧,也让我明白文化的传承从来不是单靠课堂与阅读的线性传递,而是无数人在不同领域里接力守护的事业。

师道从来没有固定的讲台,文化的薪火,不能只依靠课堂独力传续。它藏在档案馆的卷宗缝隙里,藏在地方志的字里行间,藏在图书馆的古籍扉页,藏在文化宣传阵地每一次审慎校准之中,也藏在每一位与文字较真、与历史对话的从业者案头灯下。这些散落于各行各业、以“闻道在先”的专业素养指引过后学的前辈,同样是值得我们心怀敬意的师者。他们以各自的坚守把“道”铺成了一条没有终点的长路,让后来者每一步前行,都能循着前人留下的光亮。

今天,在这个属于全体师者的节日,我写下这段文字,首先感念坚守三尺讲台、托举一代代学子成长的人民教师;也向各行各业默默守护文化根脉、以己之道照亮后学前路的前辈师长,致以同样诚挚的敬意。这正是韩愈“道之所存,师之所存”最鲜活的当代注脚。


编辑:何东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