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魏金枝与夫人
寒门学子的一路行走
对于一位悉心于文字长达半个世纪的作家来说,黑夜漫长,寂寞难耐,旷野的回音是多么的弥足珍贵!
而当我决心提笔触摸那段不平凡的人生时,我知道,自己写下的几段干燥文字是无论如何也不能表达魏金枝那段七十多年的鲜活岁月。只是希望,那些了解的、不了解的,记得或不记得他的人,都来听一听这段人生路上的回音……
而这种回音,在他离开故乡的那一刻起,便已轻轻踏响。
1918年初秋,草木葱茏的季节。18岁的魏金枝背着厚厚的行囊从黄泽镇白泥坎村出发,只身跋山涉水奔赴杭城求学。
彼时,正值五四运动前夕。面对军阀割据、国势日衰的局势,由陈独秀创办的《新青年》杂志提出了“先有新青年,才有新国家”的口号,青年如初春,如朝日,如百卉之萌动,这让魏金枝的心弦久久地颤动着。
魏金枝原名魏义云,出身贫困家庭。那一年,他在白泥坎村读满私塾后,经老师劝导,准备报考省立第一师范学校。当时师范类学校可以免费读书,但须持有高小毕业的文凭方可报考,而私塾是没有文凭的。这让魏义云徘徊了好一阵子,后来有人提出可以借张文凭去报考。凑巧邻村有个地主少爷是高小毕业的,名叫魏金枝,跟义云家有亲,两年前跟人跑到上海做生意去了。
借来这张文凭后,魏义云便改名为“魏金枝”,并顺利地考入了省立第一师范学校。
舍弃“义薄云天”,而选择“金枝玉叶”,让这位贫寒子弟心里甚觉蒙屈受辱,但又别无他择。多年以后,这位沿着剡溪走出去的乡土作家用这个名字写了诸如《任樟元和三个地主》一类的小说,倒是一种微妙的反诘。
文字的冲涌之势
在学校求学的那段时光,正值新文化运动风起云涌之际,裹挟着“破旧立新”的新风,一些沙金却在波涛中沉淀下来,比如先秦诸子的文章。
对于经典的传统文学,魏金枝常常能品出别样的兴味来,特别是庄子与列子的论集,那些为立论而存在的故事恍若兀自闪烁的珠玉,常常引得他身心贯入。从中,他获益良多。除却用来写作借鉴外,他后来索性自己重新编写了诸子论集与列代笔记的“寓言”,合成一集。
1919年,五四运动爆发。与许多爱国学生一样,潜伏多年的力量终于像火山爆发一般喷涌而出。魏金枝以无限的狂热投入了各种学运当中,参加抵制日货运动,推销新思想文化书籍,积极投身于“打省议会”与“一师风潮”。在这期间,魏金枝在《浙江省立第一师范学校校友会十日刊》上首次发表了自己的诗作《泉》,以冲涌之势开始了他的文学之旅。
1921年,魏金枝参加了由朱自清、叶圣陶当顾问的学生社团——晨光社,当时入社的还有冯雪峰、柔石等人。
晨光社定期组织活动,交流读书心得与诗作,将优秀的作品发表在杭州的当地报纸《晨光》上,而魏金枝的诗作大多投向了上海《民国日报》的《觉悟》副刊。这些才情喷薄的诗作,为他以后走上作家之路洒下了一串深深浅浅的墨痕。
求学期间,魏金枝还投入到轰轰烈烈的工人运动中,为浙江印刷公司的工人互助会上课,后又帮助他们创办全省首份工人刊物——《曲江工潮》,向工人宣传“劳动创造文明”、“资本家是工人的仇人,不是恩人”、“打倒资本家的爪牙”,等等。
魏金枝明白,在“偌大的世界里,没有我们的立脚地”的时代里,唯一的出路,就是唤醒麻木的国民,一起同恶势力斗争。他在《死》一诗中写道:
死神举着他无情的鞭,
恶狠狠地立在我的前面,
我长跪到现在了,
伊没有给我一点悯怜;
我知道了!
他只为将死的使命给我,
使我长跪在他底面前;
我那能活活地跪着出丑,
恨不得拿我的生命给他,
立刻死在他的面前。
这种愤怒的呼喊,这种要与代表恶势力的“死神”拼死的精神,成为一位激进革命青年的思想的真实记录。
无奈,《曲江工潮》编到第十五期时,工人互助会因工人组织内部的许多弊病和资本家的阻挠,被勒令解散。
一路顺风顺水的革命运动遇挫,让魏金枝颇感痛心,但昂扬的斗志却并未熄灭。后来,这位在暗夜中仰望星空的寻路人撰写了《工人的借鉴》一文,再次呼吁:“只希望工界中人,和一切表同情于无产阶级的同志,加以研究,加以卷土重来的精神,再来联合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