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级时，教我们的老师叫明风，我们叫她明老师或者明风老太婆。明老师是民办老师，三十多岁，是我们本村明老头的女儿，明老师教完书后，常常荷着锄头去地里干活，这让她看上去不像一个地道的老师。

　　明老师叫我们念“a，o，e”。她用教鞭指着黑板上“a”字，说，念时要想像成看牙医的样子，尽量把嘴巴张得圆圆的，并且发声要宏亮。明老师边说边念，果然，她把自己的嘴张得仿佛让医生看口腔毛病似的。明老师后来又跟我们说念“e”的时候，要作出呕吐的样子，要把声音从肚子里发出来。我看着黑板上这些不规则的字母，心想，这么丑陋还这么难伺候，又是毛病又是吐，真是的。

　　我觉得上课时要装作看医生和呕吐的样子，肯定很滑稽。忍不住轻轻一笑。

　　“笑笑笑，笑什么笑？”明老师一拍教鞭，讲台上立即舞起很多胆怯的灰尘。

　　明老师有一次叫我站起来做加减法。本来，这些减法加法我算算很快的，做家庭作业时，甚至不需要借用火柴棒来帮忙。但听见明老师点名叫我，忽然生出一丝紧张来，一紧张，脸便红了，脸一红，更加慌乱，脑子里千军万马奔腾汹涌的样子。

　　底下，同学都在小声地报着答案，嗡嗡嗡的，真要听个明白，却又听不清晰。明老师抚弄着教鞭，用母狼似的眼光盯着我。

　　我越急，脑子越发乱，慌慌地报了一个答案，教室里一片哄笑，连文祥留级坯也在笑我。

　　“你的眼珠是怎么生的，难道是你娘用乌炭把你画上的？”明老师的唾沫星子在我脸上飞花碎玉，“你有没看清楚，上面写的什么数字？真是大眼无光！”

　　明老师的话让我的头垂得像一棵向日葵。我不知道，为什么乌炭能画人的眼珠子，我更不知道为什么我娘要用乌炭来画我的眼珠。

　　这问题一直让我想不明白，但我到底不敢问娘这个问题，怕娘要问起事情的前因后果。

　　但是，从此，我就得了一个“乌炭”的绰号。同学有谁和我过不去，他们就对着我“乌炭，乌炭”地叫，就连文祥留级坯也敢这样叫。不论之前我对留级坯是如何的不屑，只要一听人家叫“乌炭”，立马感到自己和文祥是同一个档次了。

　　这个绰号让我深深地憎恶那些带尾巴的数字，连同我学生时代的第一个启蒙学年。

　　直到两年级，黄老师来教我们了，我才摆脱了那个绰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