斗转星移,岁月悠悠。我离开家乡已近40年了,所有的记忆都变得朦朦胧胧,唯有家乡的两棵香樟树,常在心中萦绕。今年“五一”,我回故乡探亲访友,再次与亲友们一起来到了村中那两棵老樟树下聊天小憩,并在古树前拍照留念。
这两棵高大挺拔的老樟树,据晋溪姚氏宗谱载,是姚氏先辈在北宋徽宗政和年间栽下的。现在,这活化石般的老樟树依旧显得那么苍郁遒劲,它早已成了村里的标志。
自幼至今,老樟树始终是我心目中故乡的象征,以致我迄今仍常常对它们眷恋不已。自我懂事起,每当我家灶间筷笼里“咯咚”一声响,我的父母或兄长、姐姐就会说是“筷神”来家里拿筷子了,拿去的筷子会放到大樟树树洞里。这样的话,使幼年的我似信非信。大樟树树洞中是否真有筷子,始终成为我幼年时无法探究的难解之谜。这两棵古老而神奇的香樟树,依然在人们的传说中成长着。
也不知从何时起,它们被许多村民尊称为“樟爹、樟娘”,乃至周围好几个村庄,甚至几十华里外的乡间村民,也常常挑箩挟担地装着香烛、百果和糕点来到樟树下祭拜樟娘,寄托自己孩子健康成长成材的美好愿望。真不知老樟树已有多少个“子女”了。大凡祭拜过樟娘的孩子,都得改喊自己的生身父母为“阿伯、大妈或阿叔、阿婶”。我的兄长就是其中一位,小时候我曾多次问过父母,大哥为什么叫你们“阿叔、阿婶”呢?父母的解释始终使我处在朦胧之中。后来我才慢慢明白,因为当时农村缺医少药,农民没有文化、不懂科学,再加上经济落后,当孩子生病又无钱医治时,便去祭拜樟娘,以保孩子平安。
这两棵老樟树,在我早年上学的路上天天能看到,它们犹如两位和蔼可亲的老人,默默注视着我们这些顽皮的学童。春天,香樟树枝繁叶茂,密密匝匝的叶子在微风中轻轻摇曳,特别绿。香樟树树冠高大,许多鸟儿都喜欢在它的枝丫间搭窝建巢,所以每天都有成群结队的八哥、布谷鸟和喜鹊在树上欢快地歌唱,这两棵树简直成了鸟儿们的乐园。
幼年的我特别寄情于那棵低矮一点的樟娘树,总以为它与我大哥的生命联系在一起。春夏之交,满树的绿叶间开出许许多多小花,散发出阵阵清香,浓郁的树荫下既是大人们歇息的地方,更是孩子们玩耍的乐园。像我这般年龄大小的放牛娃们常把耕牛拴在大树下乘凉,耕牛们便躺倒在地,朦着眼睛,嘴巴不紧不慢地反刍着,还不时地晃动头和尾巴来驱赶苍蝇、牛虻。我也常常在耕牛们午休时进入梦乡。有时候,顽皮的我也会与同伴们一起爬到香樟树上的鸟巢旁,把手伸进鸟窝里,偶尔能摸到几个鸟蛋,拿回家让母亲烧熟了解解馋,这是那时候农家孩子的一种奢望。只是村里的老人们常叮嘱我们:每次摸蛋时,千万不能摸光,因为鸟儿们也要哺育子女呢。为此,大人们常吓唬自己的孩子,说鸟窝里有蛇,叫我们不要去掏鸟蛋。
有一次,一个叫香万的伙伴成了鸟儿们唾骂的“凶手”。那天,他爬上了树,把一窝鸟蛋全部摸个精光,马上遭来了鸟儿们“喳喳喳”的咒骂声。后来当香万再次爬上树去摸鸟蛋逞能时,只见他在鸟窝边“哎唷,哎唷”地叫着,并快速从树上窜滑下来。当时,大家还以为他是在吓唬我们的。可到了地上一看,只见他脸色苍白,一个劲地喊痒叫痛。这次他不仅没有摸到鸟蛋,反而被毒蛇咬了一口。他急急地说:“我刚伸手去摸鸟蛋,就看到鸟窝边上有条青藤蛇呢!真痛死我了。”到了午后,他身上的毒性发作,全身肿得厉害,不得已由他父亲背着去医院治疗。村里的一位老婆婆说:“这叫报应。”从此,我们再也不敢上树去掏鸟蛋了。
童年的往事一晃已过去了四十多年。直到今年春节回老家,当我与这位伙伴重提这童年往事时,他还记忆犹新地说:“那天真是痛煞我了,直到今天我也不明白,为什么香樟树上以前没有蛇,而那天突然有了毒蛇,还咬了我呢?”他话语间仍带着悔意在责怪自己。
这两棵神奇而古老的香樟树,一直得到了村民们的崇敬。当年,很多人冒险从外地带些樟木板回来,好在女儿出嫁时做几只樟木箱作嫁妆风光风光。但村里这两棵老樟树,却没人敢去砍它们一枝一杈,它们依然生机勃勃地生长着,依然给人们带来一片荫凉。如今,这两棵老樟树,已被载入古树名木保护名册。你看,它们伟岸的树身上苍翠欲滴的大片绿,似乎正向人们诉说着历史的沧桑变迁。它们见证着小山村翻天覆地的变化。我再一次抚摸着香樟树苍老的身躯,不由感慨万千。“哗啦啦”的一群鸟儿从树冠中扑梭着翅膀,欢快地飞向空中,我用目光追随着鸟儿们,看着它们渐飞渐远地消失在蓝天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