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虞道墟,这座浸润着儒家精神的江南古镇,“有道之墟”的称谓承载着千年文脉。这里的一砖一瓦都镌刻着礼乐文明的印记,青石巷陌间流淌着耕读传家的古训。若将目光稍向西北移去,在称山北麓的水乡深处,还藏着另一个被时光浸润的地名——肖金。如今许多上虞人虽耳熟其名,却未必知晓这片河网纵横的沃野,曾是独立建制的乡级行政区域。
正月初六(2月22日)的晚上,我梦见自己漫步在上虞肖金的一座桥上,醒来后,那场景还带着几分真切的余韵。第二天早上,梦里的桥影水痕总在脑海里晃,竟让我心生去肖金走一趟的念头。虽然我对肖金这片地方从未踏足过,连道墟镇也从未去过,但也大致知道沿着上虞市区的人民西路向西行驶十多公里,就能到达道墟镇,想来肖金总是离道墟镇上不远的地方。
下午两点多,我开车前往肖金。按路牌指示穿过高铁桥下,右侧远远望去便是称山的轮廓。前行不到一公里,前方出现了“肖金公园”四个银灰色大字。我停下车,走进公园。这里虽然没有市区公园那么宏大的场地和丰富的设施,但布局颇有特色。
向西约莫三百米,一座“肖金桥”便在眼前,桥面带着缓坡。河水清冽,河面上泊着几只小船,还有用竹竿架起的网箱,稳稳浮在水面。抬眼向左远望,一座石桥静卧在两岸之间,如同一枚温润的玉扣,将两岸的烟火轻轻绾在一处。
停车沿着河边往那座石桥走去,只见这河边几户人家都有一个小院,门框上写着“肖金村·木莲”几个字,白墙黑瓦,衬着河水,倒映出一片安宁。这一带的人家,白色围墙一律刷得雪白,围墙顶上的黑色瓦片古朴典雅,在河边排开,像一幅褪了色的老画。一排宣传的大字,给这里增添了一股祥和的气氛。河埠头由大石板一块块垒上去,直通水面。河水静悄悄的,风吹过,泛起细碎的波纹,像是在和水乡的岁月轻声嬉闹。
靠河边泊着几条船,船身老旧,却稳稳地停在那儿,仿佛早已习惯了这样悠闲的日子。一只水泥船,大半个船身沉入了河底,只露出个船头,船绳仍牢牢地拴在岸边,仿佛是个淘气赖在水里不肯上来的孩子。小桥、流水、小船,都在我的眼前,我举起手机,对着不远处的石桥按下快门。
刚上岸,一位戴眼镜的女子从院门走出来,见我这个生人对着河埠头拍照,眼神里透出几分好奇——或许正月初七,村里人还在走亲访友,而我却像个游客似的东张西望。
“前面这石桥叫什么名字?有多少年了?”我问她。“木莲桥,建于明朝期间,最早的时候叫“启萃桥”因当时有木莲豆腐摊在旁边,所以后来就改称木莲桥。”她答道。
这桥是一座三眼的老石桥,稳稳地扎根在河上,桥下有一排竹子打桩竖立,中间留有一个缺口。我走到桥下,数了数台阶,一共十一级。桥面不宽,不足二米,桥面没有浇上水泥,是由四块长条石板铺盖,呈现原始石桥的特质,两侧的石栏严丝合缝地垒着,上面边沿凿成椭圆形,外形美观,也不积雨水,石栏内侧的青苔,似在摩挲着岁月的纹路。站在桥上往南望,河水一路流向远处的高铁桥;往西看,河道分出一条支流,蜿蜒着汇进村子。
今日天气暖和,风里不带一丝寒意。我在桥栏上坐下,深吸一口气,河水混着淡淡泥土的气息,这是江南水乡独有的味道吧,不浓不淡,刚好够人想起些旧事。
走下木莲桥,我走出这片地方,上了车,向前约莫五百米,到了一个岔路口。左边是条小路,瞧着不算热闹,右边望去是一条街,我便打了方向转过去。虽说今天还是正月初七,路上行人不多,但两旁的店铺倒是开得齐整,几乎没有一家歇业的。这儿有几家电动车店,还有瓷砖店、建材店等其它店铺,集中在这里,形成一派自给自足的烟火市井。
行驶间,这条街的农商银行与颇具年代感的供销社先后入眼,还有理发店、饭店、超市等,肖金老集镇的烟火气扑面而来。转道时,“肖金站”的字样引我驻足,不大却规整的候车室里座椅空荡,停车场内601路、913路的站牌清晰标示着开往市区城北与道墟的方向,几辆公交车静候发车,老枢纽的余热仍在为乡邻出行续航。
抬眼望向正对面,粉墙三层小楼格外醒目,墙面上“善行”“善学”“善美”的红漆大字带着拼音,庄重又亲切。大门侧“肖金小学”的刻字印证了我的猜想,这所承载着老肖金乡记忆的学校,如今被紧锁的伸缩门挡在眼前,只能隔着门墙,遥想它曾有过的书声琅琅。
向左转,再往前,没多远就看见右侧的“肖金市场”。驶上前方的“市场桥”,向两侧张望,河边几户人家仿佛浸在水里,河埠头的青石板台阶直抵家门,我想这便是江南水乡的模样吧。
过了市场桥,前面一块路牌左边指向东桑村,右边是联浦村、大湖村。“东桑”俩字刚入眼,我心里突然蹦出《戴坤先生诗集再版寄贺》里的那句“文结东桑集,吟坛众口传”。在我印象里,“东桑”向来是沾着田园气的,总跟归隐、东篱、农事儿挂钩,这么有诗意的村子,我得进去转一下。
沿着左边的河边行驶,不到二分钟,前方桥头立着“东桑村欢迎您”的牌坊,哦,东桑村原来就在这儿!桥中央刻着“哨唫桥”三个字,猛然间想起了这座桥与昨夜梦里的地方有些相似。
“哨唫”,这是民国《绍兴县志》里记载的肖金地名前身,如今这座“哨唫桥”守在东桑村头,把东桑村与哨唫的一些过往串在了一起,让我心里顿时生出几分好奇与敬意。我下车,将这哨唫桥与周遭景致一同框进镜头,快门轻响,把这份古朴的韵味定格下来,也让昨夜的梦有了一份回馈。
开过桥,进入村子向前(南)行驶,不远处,看到右边一个小公园。园子里草长得旺,几棵桂树在太阳底下晃着枝叶。几个锻炼的健身器材,被这里的环境温柔地包围着。公园的中心处,用地砖铺成圆形小广场,周边几条长石凳静静地卧在草地上,仿佛在诉说东桑村的悠久故事。公园的北面建有长长的廊亭,木柱子木梁架,透着岁月沉淀的古典美,它不似雕梁画栋那般张扬,却能容下四季的风景。望着廊亭护栏内的两排长凳,我忽然联想起,古时赶考的书生也曾在这样的廊亭歇脚,纵然亭柱上的题诗墨迹已淡,却仍藏着少年的意气。而今这东桑村的廊亭,是游子归来的第一站,它见过风雨,也听过欢笑,每一寸木头都裹着人间的暖意,把人生的质朴道理藏在了亭檐与廊柱之间。
我踩着草地上的石板往里走,一面带窗格子的门墙立在那儿,红漆写的“东桑村”三个字格外显眼,跟周围的景致一搭,倒真有点诗意的味道。再向前走,望南边远望,一大片绿油油的小麦地在风中轻曳,而这公园里的草地,就像铺到了田埂边,仿佛连成了一个春意盎然的大公园。
公园的东侧,一座大理石的六角凉亭,虽然没有雕着细致的花纹,却是一种和谐、圆满的象征。我在想,立于这个方位,仿佛能给村子带来稳定与顺遂,这样的布局,应该能起到“收气聚气”的作用,成了平衡这片空间气场的小枢纽。紧邻这亭子的东侧,是个干净整洁的篮球场,这倒也是一些农村里少有建设的,左右环顾,这里既有古色古香的休闲处,又有藏着文人意气的歇脚地,更有满是青春活力的运动场,倒真是个动静结合的好地方,想来是村里别出心裁的巧思。
原路返回时,开到肖金桥上,往左一瞥,老远就看见一座圆形石拱桥,跨于河上,两头呈斜坡度,看着就是有些年头的老桥,于是我就掉转车头,打算找路过去瞧瞧。
这里是肖金行政村下面的一个叫“洞桥”的自然村,这座桥跨在小河东西两头,河东岸有条村路顺着河岸延伸。桥下立着块桥碑,刻着“毓秀桥”三个大字,还标着“上虞文物保护单位”。“毓秀”二字,顾名思义就是山清水秀、人杰地灵的意思,取其桥名,必有雅致之处。这桥看着不大,远瞧着古意十足,近看更见精致:桥身的石块一块挨一块错缝垒着,拱形用整根的长条石砌成,结实不说,线条还挺好看。桥宽不足三米,高四米左右,拱高约有三米。
我一步一步踩着石阶往上走,数了数,一共十八级。桥的两头都是斜坡,两边的石栏砌得稳稳当当,我慢慢走上桥中央的平台,脚下铺着一块大石板,四周用长条石圈着。沿着台阶向对面走下,左右两边建有两幢房子,这让我想到了那句“近水楼台先得月”之语,如果不是很贴切,那也应了“近河人家先见桥”。我走回桥碑旁,心里直琢磨:古人建这桥的时候,得费多少心思啊,这实打实的手艺,凝聚着老辈人的匠心,历经岁月冲刷仍坚固如初。
返程时,开过称山脚下,右边的油菜花田格外绚烂,金黄的花浪在风里一荡一荡,和身后青黛色的称山相映,晕出一青一黄的温柔底色。我忽然觉得,这场因梦而起的奔赴,或许本就是一场久别重逢——是我心底对江南水乡的执念,终于在这肖金的白墙黑瓦、石桥流水间找到了落脚的地方。
日暮西下,微风轻拂麦田,这风里,裹着木莲桥的苔痕、毓秀桥的石凉,和东桑廊亭下草叶的清香。毕竟有些地方,一旦踏足,便成了余生念起时,心底最温软的原乡。
编辑:何东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