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虞水之滨、称山之麓,位于道墟街道西北部的肖金,如一幅晕染千年的水墨长卷,缓缓铺展着江南水乡的灵秀与厚重。这里河汊如织,水网纵横,木莲桥、毓秀桥等明清古桥静卧水面,默默守护着历史的温度;东桑村口的“哨唫桥”,在河水柔波里,将“哨唫”的旧名、肖金的新岁,一一织进了桥身的石栏纹路中;东桑公园的廊亭与凉亭,将古雅诗意悄然揉进了肖金温润的暮色里。
在上次(2月23日下午)踏访肖金、东桑之后,因时间匆促,未能探访更多沉淀岁月的角落,归途时总觉心头悬着一份未尽的怅然。当天晚上,我那位敬慕的老师发我两篇关于肖金的文章,让我多了解一下肖金这个地方。我点开细细阅读,这两篇文章是同一个作者,文中对于走过的每一处都写得详尽入微,文笔老道,叙事细腻不说,还配着贴合的图片,文风更是接地气得很,字里行间满是朴实的烟火气,又裹着挥之不去的乡愁。我想着自己白天那匆匆一趟肖金之行,也动了写篇小文的心思,权当是肖金一游的纪念。可转念一想,今日只是走马观花逛了几个地方,别说写全原肖金乡的人文底蕴和各村风貌了,连起码的肖金老街旧迹都没寻着,便打定主意,等这个周末(3月1日周日)再跑一趟肖金。
真的是计划不如变化,本打算三月一日去肖金,没成想这一天下起了雨,行程只好又往后推,改到下一周的周末。七号中午,那位我敬慕的老师她发来消息:“肖金原先是个乡,后来撤了乡。以前的肖金老街热闹得很,有鸳鸯街,还有轮船码头,那时候崧厦和沥海的人要去绍兴,都得跑到肖金的码头来坐船,可惜后来慢慢就冷清下来了。”她还特意告诉我:“后街有个“大有堂台门”,有间屋子,据说是鲁迅母亲的姐姐曾经住过,现在这个房子有个老人在那儿住着。”我一听这话,心里便想好好的去走走这个原先肖金乡的几个村庄,还有那些老街和码头,以及那个大有堂台门。
七号是个好天气,下午一点多,我就朝着肖金出发了。还是顺着上次的路线,穿过高铁立架下,经过溇底自然村的“万安桥”,路过肖金公园,开上肖金桥,再到那条上次来过的街。这回来和初七那回比,差别可太明显了——所有店面都开着门,路上的行人也多了不少,市集热闹的气氛一下子就上来了。我打算到那家供销社问问肖金老街的事儿,走近了发现,门牌上写着“肖金村·新村”。我走进店里,问老板和老板娘:“这里是不是肖金最热闹的地方?”老板娘说:“这就是现在街面上最中心的地界了。”我又问:“这写着“新村”有什么区别呀?”老板娘说:“这一带都是居民户,归道墟街道管,以前好像叫‘肖金居委·肖金村’,后来这一片就改成现在这地名了。”我赶紧追问老街在哪儿,还有个叫“灯笼口”的地方怎么走。老板娘往斜对面指了指:“看,那就是老街了,不过你说的‘灯笼口’,我倒是没听过。”
谢过老板娘,我走出店面,把车停在农商银行的院子里,抬脚就往老街走去。
刚走进老街,就觉出了它的窄——街面不足三米。也许是搁在以前,人们出行全靠两条腿,买东西也都是步行上街,这样的宽度,倒正合了江南古老乡镇市集的模样。老街的岁月感扑面而来,左边第一间屋子的外墙有点显眼:下半身全是用一米多高的大石板侧着立起来的,石板上方架着一道水泥横梁,横梁之上才砌着砖墙,墙上两扇木头玻璃窗早已褪了色,玻璃蒙着一层灰,静静见证着时光的流逝。往前走几步,右边一间平房,屋檐向外伸出约一米,瞧着像是翻修过,但那屋檐还是老式的模样,好似没改动,仿佛守着昔日老街的一个旧梦。再往里走,几间近百年的木头老房子挤在街的一侧,木头的纹路里浸着古老的气息,仿佛一推开门,就能撞见几十年前的热闹。门牌上写着“肖金居委·打铁溇”,我忍不住琢磨,这名字由来,怕是旧时这儿有打铁铺,叮叮当当的打铁声传遍街巷,才落下这么个地名吧?
再往前,是一间砖墙和木头混搭的老屋,外墙早已破旧不堪,几块木板不翼而飞,露出黑洞洞的缺口。墙面上还留着“卜易算命”四个模糊的字,想来这儿以前是个算命铺子。能在当年那么热闹的街上稳稳开着,想来这算命先生定是有些本事,才能被老街坊们认可,一直经营下去吧。走着走着,右边一间平房映入眼帘,窗户是那种老式的木板窗——一块块木板拼起来就是门,拆下来就能开店面。木板早已被岁月侵蚀得没了光泽,这屋子怕是许久没人住了,可屋檐下却装着现代的落水沟,用铁丝牢牢扎着,倒像是屋子的主人,即便走了,也还在用心守着这儿曾经有过的热闹与烟火。
这条老街不长,不到二百米的距离。走到尽头,眼前是一片水泥铺就的宽敞空地,左边几户人家的墙面上,“算命”两个大字格外醒目,右边是一排齐整的三层楼房。再往前,一条河横在眼前,河面上又架着一座桥——恍惚间才惊觉,原来肖金的桥,竟密得像织在时光里的网,走几步就撞见一座,连起了老街的烟火,也连起了数不清的岁月日常。
走到河埠头,脚下踩着几块大石板,仔细一瞧,这石板竟是旧墓碑!石头上刻的字,历经风吹日晒,居然还能辨认出来,透着一股子倔强。这座桥有两个石头墩子,是座三眼桥,桥面与台阶是水泥浇的,看着像是后来重修过,栏杆也是仿着老式木头栏杆做的水泥栏杆,只是红色的油漆掉了好几块,些许斑驳,显得几分沧桑。我在桥身中央看了看,没见着桥名,便问旁边正洗晒菜的大伯。大伯抬手往东首桥脚下指了指:“名字刻在那石头上呢。”我顺着他指的方向走过去,弯腰扒开桥脚边的草,才看见“镇金桥”三个字。我心里嘀咕,难不成是重修的时候,忘了把刻着桥名的石头移到桥身显眼的地方?
或许是今天天气好,河边晒着不少芥菜,连桥的两边栏杆上都挂着,绿油油的叶子在风里晃悠,倒给这座平日里孤寂的桥,添了一抹鲜活的绿色,成了老街旁一道特别的风景。
走下桥,我先往右边拐。眼前是条约莫两米宽的巷子,地面横铺着古老大石板,两边除了一户是新建的水泥墙面,其余全是老式砖墙木构的房子,还有几间低矮的木头平房,门牌上写着“鸳鸯街”。我暗自琢磨这街名的由来,许是左右的屋舍两两相依、配得齐整,才得了“鸳鸯”的名号?又或是这地名能留存至今,想来从前定是个热闹的码头街市?正应了那句“水不在深,有龙则灵”,这街便是“街不在大,有市即名”了。
没走多远便走到了头,前方河埠头横在眼前,断了去路。向左转入,这里比刚走过的更窄些,也短些,两边全是水泥墙的住宅楼。很快就走到巷口,再往右拐,刚好看见一位大姐走过。我上前问道:“大姐,这鸳鸯街以前很热闹吧?”大姐说以前这里是肖金的繁华地段,她家就是这幢楼,这儿从前是“肖金邮电所”,人来人往,热闹得很。
前面又是一座桥,这时我才发现,对岸正是上次去东桑村时路过的地方。这桥看着是近几十年建的,不是古旧的石桥,桥中央内外两侧都写着“见龍桥”。望着这桥名,想来背后定藏着段古老的传说。桥宽约三米多,长约六米左右,河两岸直接起了桥墩,桥下河水清凌凌的,一只水泥船系在河畔栏杆上,船依桥畔,桥映水波,恰好把江南水乡里桥与船的缱绻,系在了一处。
沿着河边往前走,前面是座“友爱桥”。“友爱”二字,在这小桥流水的村子里,透着邻里和睦的温煦。大桥的结构、长宽都和方才的见龙桥差不多。南边河埠头停着只小船,船舱里码着空酒缸,让我想起这鱼米之乡,其实也是飘着黄酒醇香的地方。前面一位八十多岁的老伯站在河边,正拿着捉螺蛳的工具在捉螺蛳。我还没凑近看他脚边的塑料桶,老伯先开了口:“不多不多,摸了半天才这点。”我笑着接话:“多少总有一碗,下酒菜够啦。”老伯连连点头:“是的是的。”
我惦记着刚才从镇金桥下来时没往左边去过的那些地方,于是转身往回走,再次穿过“鸳鸯街”,经过镇金桥的下面的台阶,沿着河向前(南)行走。
距镇金桥下十多米远的地方,一处铺满石板的地基,四面没了墙,只剩光秃秃的石板地,安安静静地卧在那儿,听说这以前是一幢吊脚楼,如今只留下冷清的石板地面,像是在无声诉说着曾经的故事。河边的河沿全是用大石板铺成的,有几块石板中间刻着模糊的图案,看着像是古时候大户人家宅门外的石墩子,后来被移到了这儿,还被凿了个洞,想来是以前供过往的船只停靠时拴船绳用的。河对面是一排老屋,墙的下半截也是用大石板侧着立起来的,石板缝隙里长出了青青的野草,石板上方是砖墙,屋顶铺着老式的小瓦片。这一排平房倒映在河水里,水波轻轻晃着,竟像极了一幅晕开的水墨画,藏着说不尽的乡愁与温柔。
不远处,一座关帝殿静立河畔,给这柔情的水乡添了几分厚重的安宁。沿着河边向前走,一座老台门映入眼帘,墙壁上既有褪色模糊的残缺彩图,又有砖块露出的斑驳墙面。不同于寻常人家的大门的是——这台门的门框是木质的,门板却不是整块木板,而是六扇用竹片钉成的精致小门。因年代久远,竹片缺了好几块。墙上钉着由上虞区文物局颁发的“肖金润德民居”的牌子,像给这百年台门盖了个“身份戳”。河埠头上一位老人在洗东西,我上前询问台门的建造时间,老人直起腰擦了擦手:“算起来,大概有一百六十年了。”征得他同意后,我抬脚走了进去。
跨入门槛,走进台门的过廊,头顶是一根根粗实的木梁,梁上铺满了旧木板。往里走是一方天井,原先住着三户人家,如今只剩这位老伯独自守着。铺满石板的道地上,零零散散的几个小甏与杂草相依偎,一块厚实的长石板稳稳架在三个小石墩上,这在当年,该就是供人休息的“休闲长椅”了。旁边摆着一只小水缸,像永远也接不厌天上的雨水。
走出台门向河畔前面走,脚下的石板路换成了水泥路,场地也宽了些,靠近河边种着几株广玉兰,透过枝叶的缝隙望去,这面宽广静谧的河,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金波,风一吹,波光便顺着水流轻轻漾开。穿过几户人家的窄路,不觉走到了田埂边,麦田旁的一株金橘树在阳光下轻轻摇摆,深绿的叶子托着颗颗金黄的小橘子,鲜亮的色彩在风里晃得人眼热,仿佛把秋天的阳光都攒在了枝头。
顺着小路向左边走,走上一座桥。这座桥宽约4米,长约八米,桥面是水泥铺就的,直接也是以两岸为桥墩跨越河道,中间没有设桥墩。两侧是水泥浇成的厚实护栏,牢牢稳固着桥面。唯独桥中央的一块护栏,用了单独的一块石板,石板内侧刻着亭子与树木的图案,给这座现代感的桥面增添了一抹古朴的意趣。我走到对岸,向桥中央那块石板桥栏望去,上面的字不太清晰。一个老师傅在整理抓鱼的地笼,便上前询问桥名,他说:“这是“上庙桥”。我再仔细辨认,才看清那已经褪色的笔画,果然是这三个字。
过了桥,靠河的小路行走,穿过几户人家,发现了一户老宅,左边是一个入口,中间墙面挂着“肖金清记民居”的牌子,右边是一扇嵌着老式铜环的木门,门楣上写着“肖金村·菴溇”,下方贴着一副新的对联,红纸上的墨香还未散,给古老的门添了一份鲜活的喜色。
我循着记忆里的方向,拐进一条窄窄的弄堂。青石板路在脚下延伸,两侧墙根的青苔泛着湿意,我脚步不停,凭着隐约的方位感,一步步朝着方才停车的农商银行方向靠近。
途中,路见一处破损的台门,外墙斑驳,多处墙皮脱落,脱落的地方用水泥简单修补着。大门的石门槛,已被搁置在墙外,像个忠实的老仆,守着大院门外的晨昏。一位路过的老伯告诉我,这是“姚家台门”,姚家曾出过一位武状元,后来建造了这座姚家大院。我往里头望了望,里面还住着几户人家,其中最外面一户是现代建的楼房,仿佛与曾经的辉煌隔了几个时代。

转过身,对面又是一座老院。门墙上写着“肖金新隆兴居民”,屋顶还是老式的椽子铺着黑瓦,在日晒雨淋里守着那份本真。檐下是一排门窗,外头还有一道精雕细刻的花格子。虽说油漆早已褪去,可木条一根不少,榫卯咬合紧密,每一处连接都透着木料的扎实,每一道雕花都藏着当年工匠的巧思。

即将走出这个巷子,又见一个气派的大台门。门框是石条砌的,上面“长发其祥”四个字依稀可辨,这让我想起《诗经·商颂·长发》里的那句“濬哲惟商,长发其祥”,想来当年的主人取这个宅名,是盼着吉祥能长久相伴。这座古老的台门,见证了岁月变迁,如今的门墙在电线与灯泡的交织中,仍守着昔日的煊赫门楣。我向隔壁走廊里搓麻将的几位老人打听,他们说这儿是“荷花溇”,可问起台门的建造年代,大家都说不清楚。或许,古老的台门本身,就藏着世事流转的故事吧。

老街的石板路在暮色中泛着温润的光,打铁溇老屋的木纹里仿佛仍回荡着昔日的叮当声;鸳鸯街的市井烟火随河水静静流淌,将码头旧日的繁华织进每一道砖缝。而桥与河,像一对执笔的手与铺开的宣纸,以桥影为笔,河波为墨,在时光里勾勒出肖金的筋骨与血脉。那些未说尽的故事,藏在摇橹声掠过水面的刹那,也藏在斑驳的台门石阶、褪色的算命招牌,以及每一道被时光浸润的砖瓦纹路里——它们无需言语,已是江南最温柔的诗篇。

编辑:何东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