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绍兴上虞道墟街道西北部,称山之侧的肖金,是一座被时光浸润千年的古村,静静安卧在水乡阡陌间。这里的每一座古桥、每一扇台门、每一缕烟火,都流淌着江南水乡的灵秀与厚重。

我久慕肖金古韵,又因梦里漫步于东桑村的“啸唫桥”,才有了寻访肖金的行程。首次2月23日寻迹匆促,未得遍访多处旧迹,当晚一位我敬慕的老师她告知我,肖金的老街藏着市井烟火的底色,轮船码头曾是连通内外的繁华枢纽,而后街的“大有堂台门”更是鲁迅大姨妈住过的房子,这才有了我第二次再访肖金的行程。
从老街“打铁溇”走进,踏过“镇金桥”,穿过“鸳鸯街”,漫步于“见龙桥”与“友爱桥”之间,驻足吊脚楼旧址旁的原轮船码头,再步入“肖金润德民居”的老宅院。沿着石板路与水泥路,从“上庙桥”缓步而下,途经“肖金清记民居”“姚家台门”“肖金新隆兴民居”,最后路过“长发其祥”老台门。这一路,斑驳的石桥倒映流水,深宅台门镌刻岁月,每一处砖瓦都诉说着江南水乡的温婉与街巷的古老故事。
走出这条巷子,返回到供销社的这条街,正准备去斜对面的农商银行停车场开车出来,突然想起我那位敬慕的老师说过后街的那个“大有堂台门”。正要去供销社那里打听,碰巧遇到一位拿着保温杯从理发店走出来的一位师傅。
这位师傅叫陈小明,在这儿开理发店。他告诉我:“大有堂离这不远,过了市场桥,岔路口往左,沿河走三百米左右就到了。”怕我找不到,他还特意到对面供销社问老板娘阮卫弟:“有没有大有堂主人章顺炳的联系方式?”“我没有的。”老板娘回答,“不过阮楚祥老师可能有他的微信,你加过阮老师吗?”陈师傅这才想起自己有阮老师的微信,立刻拨了语音电话。电话那头,阮老师正好在大有堂附近,让我直接过去找他。从陈师傅口中得知,阮老师今年八十五岁,是位退休老师。
我刚要上车,陈师傅担心我找不到阮老师,把保温杯放回店里,骑上电动车说:“跟我来!”肖金人的这份热心,直让人心里暖烘烘的。
跟着陈师傅走了不到一分钟,就见河边一位高个子的老伯在招手。若不是事先知道他的年纪,我还以为他才七十多岁。陈师傅说这就是阮老师,交代了一句“阮老师,他交给你了。”便掉头离开。
我向阮老师说明来意,阮老师指着对面紧闭的院门说:“这就是大有堂主人章顺炳家。”我这才惊觉,上次去东桑时来回路过竟错过了这座跨越百年的台门。台门约莫一间屋宽,并排两扇门,一扇是高大的双开木门,一扇是矮小的双开木门,都关得严实。屋檐下的白横梁上写着“浙江绍兴府会稽县啸唫大有堂台门”,台门左边是鲁迅先生的“横眉冷对千夫指”,右边是“俯首甘为孺子牛”。门牌上“肖金居委·后街20号”的字样,让人不由猜想,这里曾是民国时期肖金乡的热闹所在。
我嘀咕了一句“大门关着,主人怕是不在”,阮老师却笑着敲门喊道:“阿炳,开门嘞,有人来啦!”屋里应声后,那扇矮小的木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位约七十多岁的章大伯精神矍铄地走了出来。听阮老师说明来意后,他热情地招呼我们进去。后来才从阮老师口中得知,章大伯今年已八十二岁——望着他腰背挺直、步履轻快的模样,我实在难以将眼前这位精神矍铄的老人,与八十二岁的年纪联系起来。
跨进小门是一米多宽的过道,里面是个小天井,其实也是一个小院子。院子里是一栋二层老房,老式小瓦屋顶上开着两个老虎窗。墙上除了两扇木门,两侧都有壁画,大门上端横写“万水千山只等闲”七个大字。走进客厅,正堂摆着一张八仙桌,墙上挂着先人的遗像和字画。章大伯说,正堂上的“百福图”是他自己写的。左边墙壁挂满了他苍劲有力的书法作品,右边墙上是一家人各个年龄段的照片,还有几张他早年发表过文章的报刊。小小的客厅里,满是书香文气。
章大伯介绍道:“这大有堂,以前是鲁迅姨妈鲁琪住的地方,鲁迅和他两个弟弟周作人、周建人小时候常来这儿玩。这大有堂原先后面还有花园,有池塘假山,假山上还有棵树,1960年的时候,后花园改建了民居住宅楼,就剩这一间还保留着原样。”说着,他从客厅后半间拿出几本书放在八仙桌上,给我们讲起这屋子主人的过往。
随后,章大伯打开右边的纱窗门,我这才看到门框上贴着一张粉红色的纸,上面用毛笔写着“鲁迅三兄弟等亲友客床”十个字。走进房间,一张带着木格子雕刻的清代样式大床映入眼帘。章大伯打开电灯,说这就是鲁迅三兄弟小时候来做客时睡过的床。我忍不住凑近仔细打量。章大伯介绍,床上的几块拱形图案是象牙镶嵌的,其余部分则是雕刻和绘制的,床头还放着当时配套的柜子。除了这张床,屋里还有一张旧桌子和靠墙的旧书柜,章大伯说这些都是鲁迅姨妈留下的物件。他笑着补充:“说来也巧,我家小辈但凡睡过这张床,后来工作都不错,日子也顺当。不少来参观的人,都特意在床沿上坐一坐,说沾沾鲁迅先生的文墨气,还总不忘拍张照留个念想。”
于是我也坐在床上,让阮老师帮我拍了张照片,之后又和阮老师一起,让章大伯帮我们合了影权当“师生”纪念,也算沾沾这百年老床的文气。
看完这张床,章大伯带我们走出客厅,走进院子左侧的一个小门。门的右边立着一只铁皮盖的大水缸,缸里盛满了雨水。小门两侧贴着一副对联,章大伯介绍道:“上联‘天上月圆,人间月半,月月月圆逢月半’,是肖金以前一位秀才出的;下联‘除夕年尾,初一年头,年年年尾接年头’,是鲁迅对的。现在这字是我孙女写的,她也喜欢书法。”

走进小门,随即看见一块“县示”石碑紧贴着墙面。章大伯说,“文革”时这块碑被石灰抹得看不出字迹,是他后来铲掉石灰,照着原迹用毛笔仔细描过,才恢复了如今的清晰模样。碑上还刻着古时计量单位,原来在“毫”以下,还有“丝”“忽”这样精细的名称。
再往里走,是鲁迅大姨妈家当年的厨房。靠小窗的灶头用砖头砌成,外层的白石灰因年代久远,已晕开点点黑斑。灶台上三个放油盐酱醋的格子,还保留着旧时大灶的模样;靠烟囱的墙面上,画着“年年有余”的字样,旁边配着鱼虾图案,透着五谷丰登的吉祥寓意。两口大锅上方,挂着一个木质饭架,专门用来放锅盖,那模样一下子勾起了我儿时对乡下大灶的回忆。
出来时,我打算从进来的小通道原路返回,“走大门出去。”章大伯说。我这才明白,刚才外面台门的两扇门另有讲究——原来旧时大户人家的进出门路,处处都透着规矩。通往大门的路上,还有一个小天井,一道拱形小圆门上写着“小憩园”三个字,旁边的墙面上题着“明月清风小憩园”,寥寥数字,尽显文人宅院的雅致情趣。
走出“小憩园”,正准备走出台门,抬头看见人字形的屋顶结构,一根根木椽子整齐地钉在横梁上,青砖铺就的地面平整坚实,静静诉说着老建筑历经岁月的沉稳气度。墙角靠着一架四五米高的木梯子,这么高的老物件,如今在农村也不多见了。更让我惊喜的是,墙上挂着章老伯画的肖金旧时水乡图,还有一幅近三百年前大有堂台门(含后花园)的示意图,笔触细腻,形象逼真,仿佛能让人窥见当年的盛景。

走出大有堂台门,我向章大伯告别,此时已近五点。章大伯热心地说:“肖金还有不少老地方,明天早上你再来,我带你去寻大有堂的旧迹,再逛逛原来肖金乡的几个村子。”我连忙向他道谢,才离开。
送阮老师回家的路上,路过“市场桥”,看到了“肖金小学”。阮老师告诉我:肖金小学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前称“世懋学堂”,这里最早是肖金小学,后来改建成“肖金中学”,1992年中学搬迁到称山脚下后,这里又重新建造了“肖金中心小学”,直到肖金撤乡,学校才空了下来。后来在我问起阮老师的任教经历,才知道他早年是车浦村小学的负责人(校长),于1985年调到“肖金中学”,当时的肖金中学也就是现在的这所肖金小学的旧址。

(原肖金中学照片·阮楚祥老师提供)

(原肖金中学照片·阮楚祥老师提供)
听到“打铁溇”,我不禁追问:“那‘灯笼口’这个地名在哪里?”阮老师笑着纠正:“是“东弄口”不是“灯笼口”。这是原肖金乡老街最东面的一条小街,关帝殿一带从前是轮船码头;从市场桥往下走到东桑村河边的那条是后街,现在改宽了,叫阳光路,原来这条街都搭着雨棚,就像廊亭一样,下雨天走在里面,连雨伞都不用撑。”

我听着阮老师的讲解,脑海里不禁浮现出旧时的模样:码头上船来船往,搬运的工人、赶路的客商穿梭不息;后街的雨棚下,店铺林立,吆喝声、谈笑声混着雨打棚顶的声音,热闹又鲜活——那该是何等繁华的水乡繁华的地方。
到了打铁溇路口,也就是东弄口,阮老师让我在此处停车,他家就在里面不远,约我明天若再来肖金,他陪我走走原肖金乡的几个村子。我满心感激,与他道别。
此番走访大有堂台门,若不是我那位敬慕的老师对我说起肖金的老街与轮船码头,我也不会第二次重访肖金;若没有她对我说起后街有这样一个百年古韵的老台门,我或许仍会错过这扇紧闭的院门——那座藏着鲁迅家族旧迹的大有堂台门,它以沉默的姿态,守着跨越百年的文墨余温。

从供销社老板娘阮卫弟的指引,到街旁偶遇理发师傅陈小明的带路,再到八十五岁的退休校长阮楚祥在河边的招手,肖金人的热忱像春日的风,瞬间消解了我寻访旧迹的忐忑。当八十二岁的章顺炳大伯推开那扇矮小木门时,“浙江绍兴府会稽县啸唫大有堂台门”的题字,与门旁鲁迅的诗句一同撞入眼帘,恍惚间,百年前的烟火气与文人气交织而来。
返程时,仍旧是驶入称山脚下的马路,夕阳照在绿油油的麦田,风掠过麦叶,带着泥土的腥甜与旧时光的沉香,恍惚间,大有堂台门的题字、鲁迅的诗句、这些热心带路人的笑脸,都在这夕阳里缓缓流淌。原来那些散落在街巷里的故事,那些藏在门扉后的过往,从不会因岁月尘封而褪色,它们早已融入肖金的烟火,成为乡人骨血里的印记,也成了每个寻访者心头,最鲜活的文化注脚。而我所谓的寻访肖金老街、轮船码头与大有堂台门,不过是让我能触摸到历史温度的角落、一群热心为陌生人引路的乡人,和一段代代相传的文化根脉。
编辑:何东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