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金,地处称山西北麓,曾是独立乡级建制,如今为上虞道墟街道辖地。其名可追溯至宋末,阮姓族人阮叔绳建望江亭,与友人啸傲吟咏,此地遂称“啸吟”,后音转字变为“哨金”,1982年正式更名为“肖金”。行政归属上,它古时属绍兴府会稽县,民国归绍兴县,1954年划归上虞县,历经乡、管理区、公社等建制变迁,1983年确立肖金乡,1992年并入道墟镇。这里河网如织,水田如镜,曾是曹娥盐场的一部分,与海有着深厚渊源;旧时轮船码头往来不息,跳板搭起岸与船的联结,埠头边浣洗声、摇橹声交织,白墙黑瓦的屋舍沿河铺展,尽显江南水乡的温润烟火。
昨日(3月7日)重访肖金,走进了百年“打铁溇”老街,踏过几座浸着水乡意韵的小桥,探访了几处古旧宅院与老台门,最后跨入后街(阳光路)的“大有堂台门”。所到之处,皆能触摸到藏在市井烟火里的水乡厚重底蕴,以及流转在岁月中的文脉故事。只是半天时光仓促,未及走遍大有堂后花园旧址与原肖金乡辖下的村落,于是打算第二天再访肖金旧迹,探寻村落古韵。
第二天早上八点多,我先拨通了大有堂台门的主人章顺炳大伯的电话,循着昨日来时的路,很快便到了他家门口。章大伯早已在门口等着,见我来便笑着招手:“走,先带你去看我家老宅——肖金章协盛原址。”
跟着他走了约莫五十米,一扇厚重的黑色木门出现在眼前。推开门时,门轴发出“吱呀”一声轻响,仿佛是岁月的问候。正对面的墙壁屏风上,“风水宝地”四个大字苍劲有力,屏风后是一间小小的厨房,右侧是客堂与两间厢房。
章大伯是个念旧重孝的人,正堂两侧的墙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家族谱文与家史。他拉着我走进左边的房间,指尖抚过斑驳的墙面,缓缓讲起了他祖父章协成创业时的艰辛,还有他自己在“上虞肖金变压器厂”的岁月。一块斑驳破旧的旧厂牌静静的靠在墙上,我连忙拿出手机,将他这份精心珍藏的“纪念品”拍了下来。
客堂前的天井里,一口大水缸静静立在那儿。缸沿爬满了绿苔,缸壁上的水痕,仿佛都在默默沉淀着老宅的往昔。穿过天井,章大伯带我走进一间不起眼的空屋,“这是我家父辈当年放电话机的地方,民国时期电话稀罕得很,鲁迅给他大姨妈打电话,都得先打到我家这儿来,再由我们跑去叫人。”望着空荡荡的屋子,不禁联想到百年前,有人守着那台老式电话机,等待着远方传来的铃声。
走出老宅,章大伯带我来到原大有堂花园的旧址。“你看,如今这里新建了一座教堂……瞧,这几处旧台门已塌了大半……”在章大伯的一路介绍下,我看着这片夹杂着老式平房和新建的住宅楼房,眼前渐渐浮现出昔日的模样:假山堆翠,池沼映着亭台,阮久孙笔下的雅致景致,仿佛就在眼前。
随后我们从这后街(阳光路)与东桑村交界的“山羊弄堂”进去,穿过一片竹林和菜地,章大伯指着脚下说:“这些地方,从前都是花园的一部分。”望着眼前的寻常田园,我忍不住在脑海里反复勾勒,想象着当年的大有堂该是何等气派。
“东桑村有祠堂吗?”我忽然想起之前的疑问。章大伯点头:“‘莫家台门’东边的陈家宗祠,在上虞也算大祠堂了,不过上午关着门,下午才开。”我问钥匙是不是在村委会,他当即领着我往村委会去,径直走到东边第一间办公室。我向值班的女同志说明来意,征得同意后拿到了钥匙,随后跟着章大伯往陈氏宗祠走去。
到了宗祠门外,抬眼却见大门上方写着“文化礼堂”,东侧墙上挂着“道墟街道东桑村居民养老服务站”的牌子。我心里犯起嘀咕:“陈氏宗祠”的牌子去哪儿了?难道藏在里头?
推开大门的瞬间,一座横向五进的宽敞建筑赫然在目。跨过门槛,左侧墙角整齐摆着消防栓和灭火器,右侧是一间老年活动室,电视柜上摆有一台大电视机,周围放置几张方桌和凳子,麻将桌上摊着几副没收拾的扑克牌,想来这里是老人们日常消遣的地方。
穿过第二道伸缩门,眼前豁然开朗。再往里走,便是宗祠的主体建筑:飞檐翘角的屋顶铺着青灰色的仿古瓦片,木椽子交错排列,粗壮的木柱子稳稳地立在柱础上,每一处都透着古老的厚重感。天井中央和两侧的柱子旁边,各放半人高的大石捣臼,臼壁被磨得发亮,想来这石具是当年族人们舂米捣物时的重要用具。
直到走进檐下,我才在横梁上方看到那块“陈氏宗祠”的牌匾,字体苍劲,却藏得隐蔽,若不是特意抬头,竟真会错过。
左侧厢房的墙上,挂满了“精神家园”主题的宣传匾牌,其中几块详细介绍了肖金大有堂的过往,还有本地的人文掌故,文字蕴藏厚重,读来带有温度。右侧厢房里,玻璃展柜中整齐码放着几本陈氏宗谱,旁边的展板上,族中历代名人的事迹脉络清晰,从古代士子到近代贤达,脉络清晰,每一个名字都透着家族的荣光。
这座宗祠比我预想的还要大,穿过前院,里头还有一方天井和一座“虞舜会堂”。章大伯说:“这后面一进是民国时期添造的,所以格外开阔。”我忽然注意到,天井与屋檐的交界处,左右各立着一大一小两只盐甏,甏身爬满青苔,还长着几株小草。章大伯笑着说:“这四只盐甏是我家的,当年就放在这儿呢。”
跨进虞舜会堂,只见里头的柱子是整块石条凿成的,柱身上端凿着孔洞,穿进扁平的方木梁,牢牢牵住顶部的梁架。没有繁复的装饰,却透着实打实的稳固。会堂前方是个不足一米高的戏台(舞台),台沿围着木栏杆,台下摆着几排座椅,整体布局庄重规整。
从会堂出来,章大伯带我从左侧通道往外走,墙面上的石碑吸引了我的目光。上面详细记录着宗祠建造时族人的捐赠明细,还有始建与历次修缮的年代。那些刻在石头上的文字,一字一句都在诉说着这座宗祠的过往,也藏着陈氏族人代代相传的情谊。仔细看完这些,章大伯小心地锁上宗祠大门,和我一起把钥匙送回了村委会。
走出村委会,章大伯问我想去哪里再看看,我说想走走原肖金乡辖下的那几个村子,就从北面那几个开始吧。于是,章大伯成了我免费的“导游”,带我先去北面的那几个村子转转。车子开到市场桥路口,向左一转就瞧见了“肖金卫生服务站”。章大伯指着它说:“这原先可是肖金乡卫生院,如今降级罗。”哈哈,章大伯还挺幽默的。
很快就到了大湖村,我们在一座桥上停了车。站在桥中央放眼望去,村庄被中间的河一分为二:左边是依河而建、错落分布的几户人家,右边是房屋挨成片的村落,倒像是把水乡的烟火气和规整劲儿,给匀成了两半。河岸上的一排护栏护着行人安全,远远望去,这仿古的木色配着河景,也成了道让人忍不住多瞅两眼的景致。转身往左边远看,高速公路上的车子来来回回跑得欢,给静悄悄的村庄添了几分热闹劲儿;而高速路底下,河岸上的青草晃悠着,田地里的庄稼绿得扎实,又把丰收的盼头和慢悠悠的劲儿,妥妥地种进了这乡野里。
眼看快到中午,赶紧往徐家堰、联浦村(车浦、蛏浦)赶。钻过高速桥洞,顺着大棚田边的村路往前,上坡往左拐,就上了“萧曹海塘”。塘路右边住着不少人家,塘下的地里种着毛竹和庄稼,平展展的一大片,风里都裹着青草和泥土的味儿,闻着格外清爽。没一会儿看到公交车站,才知道这就是后来并入东桑村的徐家堰自然村。章大伯说,这儿北面原先都是海塘,潮水涨起来时,偶尔会漫到下面几块地势低的田里,后来经过开垦整治,就成了如今这一大片良田。
前面一大片油菜花正开得热热闹闹,正好开在一处停车场的下面。这三月的油菜花,比桃花更泼辣艳亮,满田的金黄像把春天给点着了,热烘烘的。
顺着一条小路往下走,穿过几户人家,就到了徐家堰的村中心。天晴得透亮,广场上摆着几个竹匾,里头的芥菜安安静静晒着太阳,软乎乎的阳光落在菜叶上,连风都慢了半拍,整个村子都浸在这温温吞吞的劲儿里。
我们在村里转了转,回到塘路上,接着前往联浦村。联浦村是由车浦和蛏浦合并成的,要去蛏浦,得先经过车浦。从塘路左边的斜坡开下去,路边的一处小公园,围墙上探出的山樱桃花粉嘟嘟的,风一吹就晃两下,倒应了那句“春色满园关不住,一枝红杏出墙来”。哦!没想到前面还建了个“联浦市场”,给村里人添了不少方便。
蛏浦离这儿不远,从车浦穿过田野间的水泥路,开不到两公里就到了。还没到联浦村党群服务中心,就看见湖面上的水车转着,湖边的亭子安然的驻在那儿。走到湖边细看,两个亭子各有各的味儿:一个摆着石桌石凳,透着古典的雅致;另一个放着休闲桌椅,给人一种现代轻奢的气氛。微风吹过,湖面起了细碎的波纹,水车吱呀吱呀转着,仿佛把时光都转得慢悠悠。这光景忽然让我想起我那位敬慕的老师,她曾给我发过魏小燕在这儿唱歌的视频,当时只觉得风景不错歌声优美,如今站在这儿,才懂了那视频里藏着的乡野温柔。
湖中间架着一座竹桥,粗粗的竹竿撑着桥面,踩上去轻轻晃,倒像是给这湖景系了条灵动的腰带。脚边的草长得软乎乎的,对面的文化礼堂收拾得干干净净,场地敞亮得很,村里办事、文艺演出都够宽敞。左边是党群服务中心,右边是联浦村卫生室,日常办事、寻医问药的地方都凑得齐整,把村里人过日子的便利给实打实落到了实处,也让村子里的日子越过越和顺。
不知不觉已是十二点,我得先送章大伯回家。章大伯下午有事,特意帮我联系好阮楚祥老师——就是昨天带我走进他家的那位阮老师,让阮老师下午陪同我踏访原肖金乡余下未到过的几个村子。阮老师问我先去哪里,我说还是先去早上未到过的沽渚村,再往屯南那一带吧。
从肖金新村启程,途经洞桥自然村,在肖金村“上阮”自然村与沽渚村交界的小巷口先停了下来。今天真是晒制干菜的好天气,河畔的竹匾一头架在凳上,一头倚着河栏,那干菜似是贪着日光的暖,又恋着河水的润,在风里静晒着。行至沽渚村的新村桥,向南望去,河水映着树影与电线杆,在阳光下漾着慢悠悠的波纹,一派悠然。
不远处便是沽渚村文化礼堂,院门式的大门敞开着,门内正对面立着一面红旗,添了几分庄重。左侧是老年活动中心,右侧是停车场。踏入礼堂,阮老师介绍道:“这里最早是“阮家宗祠”,后来改成“沽渚小学”,小学撤并入肖金小学后,又成了沽渚村委办公楼。前几年村委搬去称山马路对面,老村委便改作了文化礼堂,新的党群服务中心过了新村桥就是。”
路过称山下的一个厂区时,阮老师说这儿原是“肖金中学”,1992年建成迁入(2011年并入“道墟中学”),当年校门朝马路(西),他还画过一张校园布局图。我凑过去看他手机里保存的老照片,心里慢慢拼成了旧时光里的校园模样。
(图二图三老照片由阮楚祥老师提供)
当提起画画和摄影,这时的阮老师说起了他当年作为摄影爱好者的经历:当时道墟镇文化站站长马德良举办多项青年培训班,其中就有摄影班,采用理论与实践相结合的方式,常常带着学员在这附近开展实景指导,从构图、取景、曝光到景深等常识,一一细致讲解。说着他翻出一张珍贵的老照片,照片里共七个人,在沽渚村村口,马德良老师(从左数第三位)站在中间正讲解指导,阮万敏老师(从左数第六位)在右旁参与协助。
(此图由阮楚祥老师提供)
离开厂区,车子径直驶向人民西路。一路向西行驶后左转,便驶入了湖畔路。没走多远,右侧就出现一个路口,路旁立着一块高大醒目的“贺家池”牌坊。顺着这条路往里开,两侧是开阔的田野,约莫三分钟的车程,波光粼粼的贺家池就出现在了眼前。
贺家池是虞绍平原第二大湖,道墟街道近年沿湖修了亲水步道,成了散步、骑行的好去处。临近湖畔,左侧是连片的稻田,“道墟有稻”的牌子立在田边,让我觉得,这恰应了“道墟有道也有稻”的意趣——稻是丰收的注脚,也是烟火里的期盼。稻田里的稻草屋、木亭子添了不少诗意。这木亭子设计别致,不设桌椅护栏,只在前方架着小木梯,四边敞着像个天然舞台。通往湖滨的进口处,建有一个“小城门”,城门下“才子观书”、“雅士品茶”、“高人抚琴”的雕塑,静静诉说着“有道之墟”的风雅。
路旁的绿色小火车停驻一旁,车头的铁路标志与车侧的红旗透着年代感,车厢里的长排座椅,总能勾起重温旧时光的念想。湖边的亭子藏在草坡后,拾阶而上坐定,湖风带着水汽拂来,满身的疲惫便散了大半。除了稻田与湖景,这里还有草地休闲区与白墙黑瓦的仿古建筑,茶室里飘出的茶香,混着草木气,成了独属湖畔的温柔。
听闻新屯南村有“江南威尼斯”之称,是融水乡风貌、古越文化与现代文明于一体的文旅地。新屯南党群服务中心里,整洁的院落在阳光下透着暖意;“新时代文明实践站”与“文化中心”比邻而立,乡风文明的气息扑面而来。
河畔杨柳依依,池里残荷映着亭台,九曲桥连通湖心亭,水榭长廊绕着仿古石桥,“滴水书屋”藏在巷弄深处,墨香混着水韵,晕开古越风情。河道里游船穿梭,“烟雨廊”下灯笼轻晃,乌篷船划过水面,漾开的波纹里,藏着水乡的旧韵与新章。
离开新屯南村,我们来到钱上村,先绕着南江沿走了一圈,再去村委党群服务中心。这个由三个自然村合并而成的村子,白墙黛瓦映着小桥流水,处处是江南水乡的诗意。我总觉得“钱上村”的名字,无关财富的期许,反倒藏着一水一桥、一亭一廊的故事,每一处都浸着岁月的温柔。
穿过高铁立架桥下,路过五四村党群服务中心。这是一座大院式布局的建筑,东门朝街,办公楼朝南。沿着马路走了一圈,只见村子依着水乡禀赋,让水乡风光成了村民日常的背景;文化礼堂、党建长廊、家宴中心等设施的建设,仿佛把文化种进了烟火日常。河畔健身小公园的树荫下,古意盎然,想必藏着不少茶余饭后的热闹谈资,也是村民闲坐小憩的好去处。
离开五四村,便到了此行最后一站——韩浜村。河畔的“王家亭”静静立在河上,仿佛圈出一方温柔的小天地,以静默的姿态,盛下所有细碎情绪与日常烟火。行至“韩滨桥”时,我忽然琢磨起韩浜村与韩滨桥的关联:“浜”本是指水沟的用字,“滨”则是水边之意,这一字之差里,许是藏着村子与水相依的旧故事。过了桥便是韩浜村的文化中心(家宴中心),可惜铁门锁着,没能进去。后来才知道,这个村的桑梓能人资源丰富,村口牌坊、休闲长廊等公共设施,都是由乡亲捐资建成的。那些一砖一瓦、一梁一柱里,藏着的全是能人志士对故土的惦念与牵挂。
离开韩浜村,我们从五四村由南向北的路口驶出人民西路,对面那块“肖金村”的路牌再次映入我的眼帘。看着熟悉的字样,心里忽然漫上一阵亲切感,像是在外绕了一大圈,终于踩回了最踏实的旧土地。还有没来得及细逛的东桑村,此刻也在心里落了根,满是惦记。我把阮老师送回到打铁溇,又独自驱车往东桑村去,特意绕到那座廊亭旁停了停,才恋恋不舍地掉头返程。
开过称山脚下,右侧的油菜花田肆意铺展着金黄,风过时花影层叠起伏,与身后黛色的称山遥遥相对,晕染出一幅明丽又温润的山野图景。远处一列动车呼啸而过,忽然勾起我曾经坐火车路过此地的记忆——那时我趴在车窗上,只匆匆瞥过肖金的轮廓,怎么也想不到,多年后的今天,我会踏在这片土地上,循着老街旧迹,触摸它曾经的繁华,打捞散落在时光里的文化碎片。
夕阳渐渐沉向西山,橘红色的余晖轻柔地漫过麦田,给每一株麦芒都镶上了暖融融的金边。风里裹着肖金老街青石板的潮润气、河水里的清冽泥腥气,还有东桑村公园的草木清香,或许这就是肖金最本真的模样吧。岁月在这里走得很慢,慢到能让东桑廊亭的木漆晒出温润的光泽,慢到能让每一缕风都绕着水巷打个温柔的转。我把这味道妥帖收进心底:这就是原肖金乡藏在水巷里的烟火和刻在时光里的故事。而我,不过才翻了它的扉页,余下的章回,就交给风去轻传,留给下次重逢的脚步慢慢品读……

编辑:何东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