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荏苒,又是一年劳动节假期。许多在外工作的人纷纷踏上归途,回到老家,望望熟悉的山山水水,看看日渐年迈的父母,走走那些印满旧时足迹的乡间小路。与奔赴远方的旅行不同,踏回故土的那一刻,目光抚过熟悉的山棱水纹,耳畔仿佛还能听见儿时溪边的嬉闹,整个人便彻底融进这方水土的温热脉动里。

这个假期,我也回到了老家。沿着溪边小路缓缓漫步,清风掠过粼粼水面,捎来山野的气息。路旁的豌豆荚鼓胀饱满,像揣满了细碎的阳光;几株野竹笋正攒着劲儿顶开春泥,嫩生生的芽尖沾着湿软的土粒,透着勃勃生机。这般景象,恍惚间竟让人重见旧日时光。

“谷谷红”——这一颗颗小红果,总在每年四月到五月间,缀满田埂地头、溪边坡垄,像撒落的红玛瑙,圆溜溜的果子裹着一层透亮的艳红。在绍兴方言里,它也被唤作“葛公”或是“嘎公”,像一串滚落的乡音,带着泥土的湿润,轻轻巧巧就滚进了记忆的皱褶里。而书上那“蓬蘽”的学名反倒生分,仿佛是植物图谱里被装裱的标本,失了山风野雨浸润的鲜活灵气。

记得儿时的放学铃一响,我们便像脱笼的雀儿,背着布书包扑向溪滩荒垄。但凡有谷谷红的地方,深绿的叶片丛中总藏着星星点点的红。蹲下身拨开带刺的草叶,那些玛瑙般的果子便羞怯地探出头来。要是遇着成片的谷谷红,我们就掐来狗尾巴草茎,把果子一颗颗串成链子,要么带回家慢慢品尝,要么分给要好的伙伴。如今想来,那草茎穿过的何止是野果,更是整段浸着山野风的无忧年岁。

时过境迁,如今的谷谷红仍像从前一样红艳,从记忆的深处蔓延到城郊道旁,却少见当年那般成群结队、边跑边笑的采摘孩童。偶有我们这一代人停下脚步,摘几颗入口,总会忽地怔住——清甜的果肉在舌尖缓缓化开,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山野涩味,蓦然间就推开了记忆的闸门。所尝到的,是山野未被过度惊扰时,风露酿成的纯粹清甜。

原乡的滋味从来都与时令紧紧相依,谷谷红是四季盖在岁月上的邮戳。春日的谷谷红,盛夏的桃李,金秋的板栗,隆冬的山楂……每一样都是时令写给味觉的情诗。可如今,路边的谷谷红虽依旧饱满如昔,却再也不见孩童们边摘边吃的雀跃,也难寻那狗尾巴草串起的童趣欢闹。

谷谷红,你成了我们这代人共同的印记,是藏在舌尖上的乡愁。现在的孩子有琳琅满目的各种零食,包装精致得像小礼盒,却少了我们当年指尖沾泥、裤脚带草的快乐;他们尝遍了超市里来自各地的水果,却再难懂得一颗野果里藏着的与土地相依的珍贵。

满山遍野的谷谷红,红得这般鲜活坚韧,像那时山野里长大的我们——无人刻意栽培,却在田埂坡地间活得恣意坦荡;不曾被标价贩卖,却在每个游子的回忆里弥足珍贵。当我在溪畔驻足,望见远处层叠的山影被暮色染成黛色,总会想起当年漫山遍野寻找你的时光。


谷谷红啊,你是故乡伸出的那只沾着晨露、染着暮色的手,轻轻勾住游子的衣角,温柔地提醒着:走得再远,有些根须,早已深深扎进了这片泥土里。


编辑:何东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