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夏,这个被陆游以“赤帜插城扉,东君整驾归”轻描淡写的节气,悄然拉开了夏天的帷幕。在浙江嵊州,立夏的风俗如一幅温润的民俗画卷,浸润着一代代人的生活智慧与温情。

记忆里,儿时立夏的中午总弥漫着蚕豆糯米饭的香气。祖母会早早将剥好的蚕豆清洗干净,与糯米一起放入柴火灶的大铁锅里蒸煮。随着灶膛里柴火噼啪作响,锅里的水汽渐渐升腾,米香混合着蚕豆的清香便溢满了整个灶间。

待到开饭时,掀开锅盖,竹蒸篦上蒸着从山上新采的野山笋,整根笋子蒸得软而不烂,咬一口,鲜嫩的汁水便在口中迸开,带着山野的清甜。老人们说,立夏吃了整根笋,筋骨就会格外强健。端起竹蒸篦,只见大锅里白生生的糯米间嵌着翠绿的蚕豆,颗颗饱满,散发着初夏田野的气息。盛在碗里,撒上一点盐花,便是一道时令美味,配上笋干菜烧肉,那是绝对的美滋滋。

“称体重”是最让我们期待的“仪式”,大磅秤放在我祖父(徐士达)出资建造的“徐氏宗祠”里,这个时节既是立夏,也是采茶的季节,大人们称茶叶分量都用这台磅秤,自然而然就成了我们小孩子们称体重的地方。我们一个个轮流站上去,管秤的大人边看秤星边念叨着“立夏称一称,夏日不瘦身”。我们嘻嘻哈哈地比着谁重谁轻,仿佛这一刻的斤两真能决定整个夏天的康健。如今想来,这些朴素的习俗背后,是农人对自然的敬畏与感恩——蚕豆糯米饭象征五谷丰登,野山笋代表山野的馈赠,称体重则寄托着对健康的祈愿。

立夏的鸡蛋,是我最特别的记忆。家里三个姐姐每人分得一个鸡蛋,而我总能得到两个。当姐姐们不解地问起,祖母就对姐姐们说:“他最小,让着他些。”于是每年立夏,我都能特殊地揣着两个鸡蛋去找小伙伴“撞蛋”。我们把鸡蛋紧紧攥在手心,只露出尖头,互相轻轻碰撞。“咔嚓”的一声脆响,蛋壳破裂的一方就要当场吃掉鸡蛋。那时的鸡蛋似乎格外香甜,蛋壳剥落的瞬间,香气便迫不及待地钻入鼻腔,蛋白嫩滑,蛋黄绵密,那是童年最纯粹的满足。

如今回想,这些细碎的过往就像一粒粒种子,早已在血脉里生根发芽。作为七零后,我的立夏记忆总是与蝉鸣、槐荫交织。那时的夏日时光很慢,慢到能看清阳光透过树叶在地上投下的光斑,如何随着日头西移缓缓挪着步子;那时的快乐很简单,简单到二个鸡蛋就能带来整日的欢欣。

现在的立夏,蚕豆糯米饭大都改用了电饭煲烹煮,很少在土灶的大铁锅上蒸煮;野山笋成了没机会去山里采挖的奢侈品,但那份对节气的虔诚依然未变。今天这个立夏,我不在老家,却在朋友圈里看到了一位融媒体中心的老师拍有立夏的风俗照片,画面里那锅蚕豆饭、那些野山笋,那几个鸡蛋,瞬间将我的思绪拉回到童年。看着这一张张照片,忽然明白,这些习俗不仅是时令的标记,更是情感的纽带,连接着过去与现在。

立夏如一位故人,年复一年如期而至。当夕阳西斜,换上单衣的刹那,陆游笔下“日斜汤沐罢”的闲适便有了真切的体会。岁月更迭,世事变迁,唯有这些浸润着生活智慧的节气习俗,始终温柔地提醒着我们:有些记忆不会老去,就像立夏时节的蚕豆饭香,永远鲜活。


编辑:何东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