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栾树攒满了满枝小灯笼,秋分的风刚浸上一层薄凉,中秋节这个传统的节日,就紧跟着到了近前。都说八月桂花香,可直到今日桂花仍然迟迟未开,只看见栾树的红色蒴果在风里传递秋的讯息,一年一度的中秋佳节,就这么悄然而至了。
古人写中秋的诗句,我觉得满是牵念。有“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的惦念,有“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的沉郁,有“今夜月明人尽望,不知秋思落谁家”的怅然,也有“此生此夜不长好,明月明年何处看”的惜别。这些字句隔着千百年的月光落下来,恰好就落在了一代代人递过月饼的手心里。说到中秋节,月饼是必备之品,它不是什么山珍海味,只是用面、油、糖和不同馅料揉合烘焙出的圆饼,但却以最朴素的形制,把人间的团圆心意裹得扎扎实实,就像元宵节的汤圆、端午节的粽子一样,既有代代相传的节令仪式感,又藏着阖家围坐的温馨与圆满的象征。
月饼,在我儿时是格外期盼的吃食,比普通零食少见得多,也因此刻下了更深的记忆。八十年代乡下的月饼很简单,用油纸裹着十个,一筒整整齐齐,没有现在这么多品类繁杂的馅料,记忆中要么是椒盐,要么是豆沙,外面一层硬壳皮,咬开里面是软糯的甜。偶有几个中秋节,父亲从县城带回两盒硬纸板装的“杏花楼”月饼,分给我和三个姐姐吃。老牌子的口味必然不同,外形美观,个头也大,最让我记挂的是同一盒里每个月饼的馅料都不一样,不比油纸裹的整筒月饼,口味全是一模一样。
那个年代邮寄包裹全靠邮政,隔省寄大件大概要十多天。有一次,上小学的我刚放学,就看见邮局的人骑着自行车进了村,拎着个布袋走进我家里,说这是上海寄来的月饼。我听见“月饼”两个字才反应过来,中秋节已经过去一周了——想来是上海的姑妈赶在节前买好,用心打包寄出,可终究还是晚了一步。但这份迟到的心意,半分也没折损我品尝上海月饼的兴致。邮递员前脚刚出门,我没等大人应允,就找出剪刀要去剪包裹封口,细心的祖母连忙拦住我,说小孩子别急,里面肯定还夹着信和别的东西,当心剪破。于是祖母拿过剪刀,顺着缝包裹的棉线轻轻剪开,再用手慢慢扯开线结,拆开两层粗布,果然有封信,紧接取出一个扁扁的铁盒,盒身上印着“冠生园”三个字。
大人们先打开信封看信,我却迫不及待地打开铁盒,手指抠着盒盖一点点往上掀,这边掀一下,那边掀一下,稍不留神就啪地扣回去,用剪刀撬又舍不得把铁盒弄出凹痕——我早就盘算好了,等月饼吃完,这个铁盒刚好能放我的象棋、扑克牌、弹珠和那些零碎的小玩意儿。等终于掀开盒盖,甜香瞬间漫了满间屋子,五仁、莲蓉、豆沙、蛋黄,好几种口味整整齐齐排在里面,我拿起一个就咬,明明前几天也吃过杏花楼的大月饼,可看着这个上海寄过来的铁盒装月饼,心里别提有多高兴。
后来姑妈每到中秋,都会提前好长时间就把月饼寄出来,祖母最记挂信里的家常话,父亲便一笔一笔写回信,把乡下的收成、孩子们的近况,一桩桩说给姑妈听,顺带捎上几包茶叶和几袋笋干菜。
事隔多年,当年父亲从城里带回来的那两盒硬纸板月饼,记忆里的滋味永远清晰,那是刻在寻常日子里的节日暖意,也是父亲记在心里的疼爱。姑妈千里迢迢寄来的铁盒装月饼,是她对长辈的一份孝义,对故土的一份牵念。还有那封夹在包裹里的信,写满了我们家那些年家族起落的细碎旧事,以及到八十年代这些年里,所有没说出口的回忆与问候。我的祖父(徐士达)是民国官员,我有三位奶奶,姑妈是我二奶奶(董氏)所生,并非我祖母(丁梅兰)的亲生女儿,可她对长辈、对故土的这份牵念,半分也没有淡过。岁月翻覆,旧影远去,那些年风雨动荡,一家人有过辗转流离的日子:二位伯父受难,父亲逃外奔波,姑妈也不例外。当年她带着几块银洋,揣着几张她父亲(我祖父)的照片和几件旧物,悄悄离开家乡去往上海,隐姓埋名,历尽艰辛,才终于落下脚,有了一份安稳的生活。
如今一到中秋,我最先想起的总是祖母、父亲,还有我的姑妈,没有趁着节日外出旅游的念头,心里只想着翻一翻先人留下的旧书和遗著,把那些家史往事,慢慢回忆一遍。每次听见有人说起月饼,每次看见商场货架上摆着月饼,就会立刻想起儿时乡下油纸包着的传统月饼,想起父亲专程去县城买回来的纸盒装杏花楼月饼,也想起姑妈从上海特地寄来的铁盒冠生园月饼。
月过中秋,月饼年年应有尽有,如今同款的月饼配料表上写着一样的食材,按说味道也没有变,可我总觉得,儿时吃到的那几个,比现在买到的任何同款月饼都要香甜。我不知道是年岁增长人的口感变钝了,还是留在心底的那份旧滋味太过美好?但我知道:不管是那几筒油纸包着的乡下普通月饼,还是父亲从城里带回的纸盒装杏花楼月饼,再或是姑妈寄来的铁盒装冠生园月饼,它们的包装各有不同,馅料不同,但融在里面的亲情却毫无二致;月饼大小有别,可藏在里面的孝义,分量却完全相当。
秋风又起,桂树依旧迟迟没有开花,只有路旁满树栾枝在风里轻轻摇晃,红的果、黄的花簌簌往下落,枝头上垂着的一枚枚小灯笼,像一封封写满秋意的短笺,正顺着风往人手里递。这是秋派来的信使,隔着几十年的月光轻声告诉我:月是故乡明,月饼总关情。
编辑:何东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