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珠沙华,本草谓之石蒜,俗呼彼岸花。生于荒阡废垄之间,秋分时节,倏然挺茎,长不盈尺,色殷如凝血,瓣六出而反卷,缘缺如锯齿,蕊长而歧,灼灼类焚,绝无片叶相扶。花既萎,时入霜序,狭叶乃萌,柔碧如韭,匝地葳蕤,凌冬不衰,至夏中暑则槁。花时无叶,叶时无花,终古不相值。一株之内,如隔重泉,世遂以“彼岸”名之,谓其永不相见也。
相传明季有书生沈砚者,工诗善丹青,尤精写生。尝暮春出游,经一荒冢,见丛叶青翠,覆土如茵,迥异凡卉,异之,遂坐而摹写。日昃将归,忽见冢畔有女子,年可及笄,素衣淡缃,颀然而立,见生注目,了无避意。生揖而询名氏,女云:“妾姓叶,字慈,托居于此久矣。”生叩以独处之由,女默然。生益奇之,旦暮往观叶,女辄在焉,相与论诗谈画,情愫日滋。一日,女抚茎而叹曰:“君知此花乎?春养其叶,秋发其花,叶荣则花隐,花放则叶枯,各据一季,永无并时。妾生与俱,命与同,是亦造化所限,非人力可移也。”生闻之,惨然握其腕曰:“花不相值,人岂遂不相值耶?愿与子共守此花,春看叶,秋看花,岁岁相对,没齿靡替。”女泫然,良久不能答。
及秋,花茎忽拔,赤华灿烂,照人眉宇。生趋往,寻女不得,惟见坟头红影摇曳,风过若有呜咽。生顿悟女非人类,乃花魂也。叶存则魂存,花发则魂隐,花叶不并荣,魂亦无由两见。生大恸,委顿于地,长号失声。是夕,女入梦来,泣曰:“妾既化石蒜之精,则花叶之限,即妾之命。然君之情,铭骨镂心,没齿不忘。妾魂栖于叶,凌冬不凋者,即妾念君之心也。来岁花开,君见花如见妾,则妾虽隐,犹在君侧矣。”言已,冉冉而灭。
生寤,遂结茅冢侧,旦暮守焉。春日看叶,如对故人;秋日对花,如觌芳颜。夜阑人静,辄与花语,声泪俱下,行路闻之,莫不酸鼻。如是者三十年,生亦皓首。一夕,风清月白,花忽并蒂而开,赤光潋滟,香溢四野。生拊掌而笑曰:“慈娘,汝来接吾矣。”遂倚花长逝。乡人哀而葬之,祔于女冢之右。
明年春,两冢之间,忽生一丛碧叶,菁菁如濯;及秋,叶中一茎挺然,赤花一朵,破叶而出,花叶相倚,竟得同荣。自后岁岁如此,花不待叶落而自开,叶不待花萎而自茂。里中传以为奇,好事者往往携酒往观。有过者指而叹曰:“此非花之变,乃情之至也。向也天限之,今也人通之,造化亦不能拗一点真心。”闻者无不恻然。
嗟夫!草木之生,各有其时;时序之隔,若藩篱之限。然精诚所至,金石为开,虽以花叶之殊、春秋之异,犹能破造化之囿而相并焉。彼世之溺于情者,区区以形迹之睽为戚,岂知天地间唯情之一字,固无幽明之隔、寒暑之异哉。
徐淇昉書
時為丙午年八月十八
附录:
一、译文
彼岸凝情记
曼珠沙华,在《本草》中称作石蒜,民间俗称为彼岸花。它生长在荒芜的田埂与废弃的土垄之间,秋分时节,忽然挺拔出茎,高不过一尺,花色殷红如同凝固的鲜血,花瓣六出而向外反卷,边缘缺刻如同锯齿,花蕊细长而分叉,灼灼如火燃烧一般,全然没有一片叶子相伴扶持。花朵凋萎之后,时节进入深秋霜降时分,狭长的叶片才萌发出来,柔嫩翠绿如同韭菜,铺满地面蓬勃茂盛,历经寒冬而不枯萎,到了夏日酷暑之中便枯槁了。花开的时节没有叶子,长叶的时节没有花朵,自古以来永不相逢。同在一株之上,却如同隔着九重黄泉,世人于是以“彼岸”称呼它,说的是它们永远无法相见啊。
相传明代末年有一位名叫沈砚的书生,擅长作诗,精于绘画,尤其擅长写生。曾在暮春时节出门游玩,经过一座荒坟,看见一丛青翠的叶片,覆盖在泥土上如同绿茵,与寻常花草大不相同,心中觉得奇异,便坐下来描摹刻画。太阳西斜将要归去时,忽然看见坟墓旁边有一位女子,年纪大约十五六岁,穿着素白衣裳、淡黄裙裾,身姿修长地站着,见书生注目看她,丝毫没有回避的意思。书生作揖行礼,询问她的姓名,女子说:“我姓叶,字慈,寄居在这里已经很久了。”书生追问她独自在此的缘由,女子默然不语。书生越发觉得她奇异,早晚前往观赏那丛叶子,女子总在那里,二人一同谈论诗词、品评绘画,情意日渐滋长。一天,女子抚摸花茎叹息道:“您知道这种花吗?春天滋养它的叶,秋天开放它的花,叶子繁茂时花便隐去,花朵绽放时叶便枯零,各自占据一个季节,永远没有同时出现的时候。我的生命与它同在,命运与它相同,这也是造物所限定的,不是人力可以改变的呀。”书生听了这番话,神色凄然地握住她的手腕说:“花不能相逢,人难道也就不能相逢吗?我愿意与你共同守护此花,春天看叶,秋天赏花,年年岁岁相对,直到老死而不改变。”女子泫然欲泣,久久不能回答。
到了秋天,花茎忽然挺立而出,赤红的花朵灿烂绽放,辉映照人眉目之间。书生急急赶去,寻找那女子却寻不着,只看见坟头红色的花影摇曳,风过之时仿佛有呜咽之声。书生猛然醒悟,那女子并非人类,乃是花之魂魄。叶子存则魂魄存,花朵绽放则魂魄隐去,花叶不能同时荣盛,魂魄也因此没有两相得见的机会。书生大为悲恸,瘫倒在地上,放声长号,泣不成声。当天夜里,女子入梦而来,哭泣着说:“我既然化为石蒜的精魂,那么花与叶之间的界限,就是我的命运。然而您的一片深情,铭刻在骨,镂刻于心,我终生不忘。我的魂魄栖息于叶中,经冬而不凋零的,就是我思念您的心啊。来年花开之时,您见花便如见我,那么我虽然隐去,仍然在您的身边。”说完,便冉冉地消失了。
书生醒来,便在坟边搭了一座茅屋,早晚在那里守候。春日看叶,如同面对故人;秋日对花,如同亲见芳容。夜深人静之时,便与花说话,声泪俱下,过路的人听到,无不鼻酸落泪。如此这般过了三十年,书生也已满头白发。一天夜晚,风清月白,花忽然并蒂而开,赤红的光泽潋滟荡漾,香气弥漫四野。书生拍着手笑道:“慈娘,你来接我了。”便倚着花朵长逝而去。乡人哀怜地将他就地安葬,附葬于女坟的右侧。
第二年春天,两座坟冢之间,忽然生出一丛碧绿的叶子,青翠茂盛如同刚洗过一般;到了秋天,叶丛中一茎挺拔而立,一朵赤红的花破叶而出,花与叶相互依偎,竟然得以同时荣盛。从此以后年年如此,花不必等叶子凋落便自行开放,叶不必等花朵枯萎便自行繁茂。乡里传为奇事,好事的人常常带着酒前去观赏。有路过的人指着这景象感叹说:“这不是花的变异,而是情之所至啊。从前是天命限制它们,如今是人以真情贯通了它们,造化也不能拗过一颗真心。”听到的人无不感动凄恻。
唉!草木的生长,各有其时令;时令的阻隔,如同篱笆的界限。然而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即使是花与叶的不同、春与秋的差异,仍然能够冲破造化的局限而相聚并生。世上那些沉溺于情的痴人,只知为形迹上的分离而悲伤,哪里知道天地之间唯有这一个“情”字,本就没有幽明之间的阻隔、寒暑之别的差异啊。
徐淇昉
写于2026年9月28日
二、作者简介

徐淇昉
徐淇昉,男,汉族,1976年6月出生,浙江嵊州人,大学学历,民国官员徐士达之孙,当代作家。其祖父徐士达,不仅政绩显著、清正廉洁,更是文采斐然、博通经籍。徐淇昉继承其祖父的优良基因与天赋,自幼酷爱传统文化,深受祖母丁梅兰的启蒙教诲,并得父亲徐荣生的悉心传授。在其深厚的家族历史背景与文化底蕴熏陶之下,徐淇昉继承家族的优良文化传统,寄文学之志,笔耕不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