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节那一天,我在老家的书柜上取下《三国演义》,翻到第九十一回:《祭泸水汉相班师 伐中原武侯上表》,毛宗岗在开篇前的一段点评,读来让我尤为触动。这篇由诸葛亮提笔呈上的《出师表》,实则是“非武侯之言,实先帝之言”。通篇文字,不仅仅只是臣子对着后主上奏的寻常官样表章,而是把先帝生前没说完的话,一句句替他接着往下说。顺着书页往下读,看到表文最后“临表涕零”四个字,我恍然悟到了前人说“读《出师表》不忍卒读”的心境。这不是一篇普通的臣子奏章,乃是一位把一生都交付给家国的人,跨上马背奔赴远征前,就着烛下的泪写就的忠言。
从前我囫囵吞枣读这篇表,只当是古文选本里要求背诵的名篇,逐句疏通文意,记下“亲贤臣,远小人”的治国道理,总觉得诸葛亮的“忠”,是史书里盖棺定论的标签,离我们的时代太远太远。直到近几年父亲整理我曾祖父生前文献、翻读民国旧档,看见曾祖父(徐士达)执政为民的篇章,忽然就与这篇表文串联在了一起——原来那些刻在竹简与宣纸上的恳切,根本不是虚构的道德故事,而是每一代身处危局的读书人,都曾捧在手里的滚烫初心和家国情怀。
《出师表》的出名,不在文辞雕琢。它的文字并不深奥难懂,全文尽以“忠”字铺展,通篇几乎不见生僻典故,没有铺张的辞藻,却把一个“情”字铺得扎扎实实。文中十三次提到“先帝”,不是刻意标榜自己的身份,是一位老臣对着年轻的后主,一遍遍把当年三顾茅庐、败军受命的往事慢慢道来,怕他忘了基业的来路,怕他辨不清身边人的忠奸。他不说自己手握权柄的功业,只说“受任于败军之际,奉命于危难之间”,把二十一年的风霜戎马,揉成了一句淡而重的交代。他北伐不是为了开疆拓土的虚名,是为了兑现“兴复汉室,还于旧都”的承诺,为身后飘摇的蜀汉挣出一线生机。这份“鞠躬尽瘁”,不是愚忠的执念,是士大夫“士为知己者死”的信义,更是以全部生命托举起乱世家国的担当。
我曾经总觉得“表”是古代大臣的上行公文,免不了有每个朝代的程式化写法,可《出师表》却打破了所有文体的边界。它是奏疏,是谏言,如同长辈的谆谆叮嘱,又像挚友的剖白交心,最后成了刻进民族文化骨血里的精神符号。后世多少身处绝境的读书人,在灯下展读这篇表文,从“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也”里认出自己所处的时代,从“庶竭驽钝,攘除奸凶”里拾起前行的勇气。陆游说“出师一表真名世,千载谁堪伯仲间”,赞的哪里是文章的技巧,是藏在字句背后那份毫无私念的人格重量。
如今我们隔着一千八百年的时光回望,不必用后世的视角苛责古人的时代局限。诸葛亮身上那份“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执着,那份把全部心血交付给所信之事的赤诚,恰恰是传统文化里最珍贵的部分。我们今天读《出师表》,读的不只是一篇千古名篇的章法与文气,更是与千年前那位衣袂染着征尘的老臣遥遥对望,读懂何为初心不泯,何为担当在肩。
所谓天下忠诚之谏文,其文字皆朴素有力,和《出师表》里的恳切如出一辙。原来千年来士人心中的那团忠义之火,从来没有熄灭过。它写在碑石上,也刻在史书里,更藏在每一代人接过责任时那句郑重的承诺里,藏在灯下展卷的人忽然与古人心意相通的那一秒动容里。
看完《出师表》,心里莫名漫上来一阵沉重与感慨。那句“然侍卫之臣不懈于内,忠志之士忘身于外者,盖追先帝之殊遇,欲报之于陛下也”,在我心里一遍遍地回响。我仿佛看见当年成都丞相府的案几上,那位即将踏上征途的老臣落笔时指尖的微颤,穿过千年岁月,依然能轻轻落在我的心上。
附录:作者简介
徐仕扬
徐仕扬,男,汉族,2008年8月出生,浙江嵊州人,民国官员徐士达曾孙。徐仕扬自幼受祖父徐荣生的启蒙教诲,并得父亲徐淇昉的悉心教导,故深好古籍诗文,谦逊笃学。虽为学子,然心慕先祖,愿承家学,以文述志。
编辑:何东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