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盐,是余华生活近三十年的故土。他笔下那些动人的江南市井故事,诸多鲜活人物与场景的灵感源头,都植根于这片水乡大地,而沈荡便是他当年在县文化馆工作时,常来采风的地方。这个“十一”假期,我专程前往海盐沈荡镇。

贲湖老街的青石板路顺着巷陌向深处延展,没有过度商业化的仿古喧嚣,墙根的青苔仍带着经年累月沉淀下的温润质感,脚步落下去,便触到老镇藏了几百年的从容时光。沿街的老店大多保留着八九十年代的原有风貌,木招牌上的字迹经日晒雨淋慢慢淡化,没有被统一制式的商业招牌替换;墙面上留存的旧年标语残迹,也原样保留着当地人世代生活的原生印记。

上世纪八十年代,余华在海盐县文化馆任职,因参与《中国民间文学三套集成·海盐卷》的编写工作,时常搭乘班车来到沈荡,走村入户采集民间歌谣与乡土谚语。这些一步步丈量过的石板街巷、一句句听过的方言故事,慢慢沉淀下来,成为他文字里抹不去的底色。《在细雨中呼喊》里的“孙荡”,其命名灵感便取自沈荡——海盐方言中“沈”与“孙”读音相近,虚实交织之间,藏着他对这片土地深入骨髓的记忆。书中少年奔跑的巷弄、眺望的粮仓,都能在沈荡现存的老建筑里找到相似轮廓,当地也没有在建筑上生硬悬挂“小说原型”的标牌,特意为读者保留了文学想象的留白。

老街上的胜利饭店,没有堆砌夸张的文学标语,木窗木门保留着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的饮食风貌。据沈荡镇公开文旅资料,这里原为2014年电影《许三观卖血记》在沈荡取景时,于贲湖西路工农桥北堍搭建的实景,后由运营方接手,在完整保留原有砖木结构的基础上修缮而成。店内的八仙桌、长条凳,都是从本地居民家中征集而来的旧家具;墙上陈列的旧报纸、老粮票、搪瓷宣传画,也都来自镇民捐献的老物件,并非批量生产的仿制品。

2022年11月,余华回到沈荡探访,在此留下了“胜利饭店”“都好吃”两幅亲笔题字。游客落座点一盘炒猪肝、温一壶黄酒,烟火气随铁锅的热气慢慢漫开,恰好呼应《许三观卖血记》里那段家喻户晓的相关描写。掌勺的师傅介绍,店里做炒猪肝最讲究火候,搭配本地雪里蕻猛火快炒,时间稍长肉质便老,火候不足则难去除腥气,这份对日常滋味的较真,也是沈荡小镇延续了百年的生活态度。

沿着老街继续向内,便是沈荡酿造老酱园,前身为清光绪十三年(1887年)创立的泰兴酱园,至今已有139年历史。数百口陶缸整齐排布在露天天然晒场,长年经受日晒夜露,缸沿已经形成温润厚重的包浆。推开地下酒窖的大门,陈年黄酒的香气扑面而来,墙上的老照片记录着一代代酱园匠人坚守传统酿造工艺的身影。这里不追求花哨的外包装,酱油与黄酒的风味,全靠时光慢慢酝酿。传承至今的修缸补甏技艺,是海盐非物质文化遗产,碎裂的缸甏经匠人巧手修补完成,依旧可以封存一坛岁月。沈荡黄酒酿制技艺为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百年酿造的老手艺,始终顺着古镇的时序慢慢生长。

如今的沈荡,把闲置多年的老粮仓改造为谷仓文化产业园,书店、咖啡、各类文创业态陆续入驻。老厂房完全依托原本的建筑肌理更新,生长出和《文城》意象呼应的文艺空间,不去强行复刻书中的具体情节,只顺着古镇本身的发展脉络自然生长。不少读者沿着当年余华下乡采风的路线慢慢漫步,在晒场边静静伫立,风穿过排列整齐的酒坛之间,便能读懂他那句“只要写作,就是回家”。

余华书写的从来不是遥远虚构的世界,而是脚下这条被脚步磨亮的青石板路,是风里散不去的黄酒酱香,是小镇代代延续的寻常人间烟火。


编辑:何东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