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于穿后母旧衣带来成长期的尴尬铭记在心,张承认自己是有clothes-crazy的。不过张的“衣服狂”展露的时尚观却是自己能随心所欲创造的独特。《对照记》中有两张照片穿着广东土布做的衣服,据说是她在战后从香港买回的,布面图案是“最刺目的玫瑰红印着粉红花朵,嫩黄绿的叶子”,印在“深紫或碧绿地上”。这种“乡下只有婴儿穿的”广东土布现如今除了被美化为“莨绸”当做非物质文化遗产加以保护、推广外,还被时尚界安上了好听的名字——“香云纱”,成为高档面料以及有钱有闲有品位人士的标志。而在当时,爱玲便“自以为保存劫后的民间艺术,仿佛穿着博物院的名画到处走,遍体森森然飘飘欲仙,完全不管别人的观感。”那种骄傲跋扈的得意洋洋可想而知。尽管她评价其母从马来西亚买了一箱子碧绿的蛇皮打算自己缝制成皮包皮鞋去卖,是“不幸早生了二三十年”,因为只有“后工业社会才能欣赏独特的新巧的手工业”,但待到她成年能够自己做主穿衣之时,似乎也懒得去管别人欣不欣赏了,只是自顾自地一脚踏进了“后工业社会”的审美观,并孤独地自乐于其中。
另一件她颇为珍视的服饰杰作可能可以算《对照记》图四十一和影星李香兰合影时穿的那条裙子。在题图中,张少有地在末尾稍微露骨地自得了一句:“很有画意,别处没看见过类似的图案。”这块米色薄绸上洒淡墨点,隐着暗紫凤凰,“很有画意”的面料来自她祖母的一床夹被的被面,在《余韵》中也有提及。这块被姑姑郑重拆下来保存的面料按照炎樱的设计做成了一件连身裙,搭配着一双白色的鱼嘴鞋在一个节日被她郑重地穿在了身上。不知拍照当天在园游会中碰到的李香兰是不是为了这件衣服要跟她合拍照片,不然实在没有必要这么费周折找张椅子让爱玲坐下降低身高以配合合影的。
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张喜爱的衣服都是浓烈的。尽管23岁的张爱玲便说出了“生活的戏剧化是不健康的”,然而人生再恒常安稳也逃不过一个从生到死、从初生、成长、顶峰、衰老的戏剧性演变。所以“戏剧”是我们的宿命。我喜欢张的浓烈,那些红红绿绿,青青紫紫的色调之下暗涌的何尝又不是一股安安分分生于此世的烟火气?
只是如果这场“人生戏剧”注定要上演,张是宁要“葱绿配桃红”这般的“参差对照”而舍“大红大绿”的“强烈对照”的。她穿衣如是,文章也如是。(袁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