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灰雾蒙蒙的早晨,我坐车去学校上课,接到杜文和的电话,说作家张万谷走了。我顿时哑然,不相信这会是真的。那天的云压得很低,几乎贴在了路面上,四周的树都没有精神,好像是一行行枯萎的符号。
晚上给万谷的家里打电话,是万谷的夫人、画家潘春兰接的,她在电话里证实了这个不幸的消息,说万谷自春天起感到不舒服,还以为只是偶尔的难受,会过去的,他的身体一直很好,他也大意了;随后诊断出来是绝症,四处求医,一路奔波,住院,治疗,随后,随后……他不想告诉朋友们,怕朋友们为他难过为他忙碌;随后走了。春兰在电话里声音嘶哑,最后说,他想念你们。
张万谷,一个作家,一个剧作家,一条嵊州汉子。也许不会有很多读者或观众知道这个名字,如今作家的地位很低,酬金也低,作家的光环早就是陈旧的童话。但是,试想,这个世界若是没有作家,没有作品,将会是何等的寂寞、枯燥和愚昧!万谷是这个作家群中坚守着的一个,他曾给我们带来许多生存的意义和欢乐。
一年过后,春兰把万谷的作品选编成《张万谷作品选》,四本。这是春兰根据万谷遗愿,历经辛劳,在亲友们的帮助下编辑出版的。书送到我的面前,我不禁又一次感慨无比,万谷居然有那么多好作品,无论小说散文,无论戏剧影视,每一部作品都让人感到厚重,感到作家张万谷的永远。
我认识万谷是从他的一篇小说开始的,1985年我读到了发表在《青春》杂志上的一个短篇《斗牛》,我被文字里的那股淳朴的气息所震慑。这是一个江南的故事,却有着粗犷的人格形象,玩的不是花鸟虫草而是血淋淋的斗牛,而在这样一个古老的习俗纠葛里又透视出改革大潮将至的人心波动。我随后知道这个短篇的作者就在嵊州工作,是我们绍兴地区的。在随后到来的一个文学创作会上,我在大家吃饭的食堂寻找他,有人告诉我,他吃饭很快,吃完了就出去了。我只好去招待所等他,他终于来了,一个很精干的人,手脚很利索,说话带着很浓的乡音。我问,你吃饭那么快,是当过兵的?他说没有,人家只说我是开拖拉机的。我笑起来,他也笑起来。我们就此建立起一直相续的友情。
万谷后来发表了不少优秀的小说,如《反水》《猫园》《麦火》等,声名鹊起。但是他不大吱声,默默于耕耘。不久他被调到嵊州市文联工作。我去看他,他的办公室在电影院的楼上,家在电影院的隔壁,整日闹哄哄的,不得宁静。我和他相对而谈,必须把窗户都关紧了,不然说话都听不清。我说这么个地方你怎么写东西?他说,习惯了就好。他跟我说起这个嵊州,地处山地丘陵,交通逼仄,是江南里的穷苦地方。当年有传:男人被逼,进山做强盗;女人被逼,下船去唱戏。我听他一说,激动起来,这就是嵊州佬的硬气。他们男男女女不服生存形态的恶劣,挺起肩膀予以抗争,活在自己“山民”的尊严里。做强盗,是把性命提在自己的裤腰间,强盗做得很英勇,出了个辛亥强盗王金发;做戏子,是把柔情融在自己的唱曲里,出了个中华第二大剧种越剧。真是硬的硬到极致,柔也柔到极致。万谷深知其中的精髓,他写的就是这股山脊、这股活水。1991年他写出了长篇《强盗》,篇幅的丰富使他淋漓尽致地把一段山里的历史写了个痛快。后来他索性当职业作家,拿着微薄的退休工资,进入自己全写作的状态。
那时我已经到杭州教书,关注着日益兴起的影视传媒。1995年黄亚洲邀请我一起创作一部30集的电视连续剧《承诺》,而我那时刚完成两部电影的创作,很累很忙,我想起了万谷,把他介绍给亚洲。亚洲说好呀,请他来杭州一起写。万谷来了,兴致很高,找了一个住的地方,很简陋,记得出门是个菜场。万谷说找这么个地方是准备自己做饭。他全然没有作家的架子,一副过日子的平民景象。白天谈剧本,累了上街买菜做饭,晚上写,写得很晚也很辛苦,二易其稿。《承诺》在第二年全国播映,引起一阵不小的热浪,被称为和《渴望》可以相提并论的人间温暖。我曾给王安桅去信问意见,他只说他妈(茹志鹃老师)天天晚上盯着看,看得满面是泪。我把这个消息告诉万谷,万谷也很高兴。当时电视剧还没DVD刻录,他自己坐在电视剧边上把播映的《承诺》录下来,我拿到学校里放过一集,结果插播于间的广告也出来了,学生哈哈大笑。我告诉万谷,我们都觉得没法保存《承诺》很遗憾,也很无奈。前年,万谷突然给我说,网上有一个吧,专门怀念电视剧《承诺》,跟着的帖子有几百个,都在寻找《承诺》的剧照和插曲,寻找《承诺》的作者和演员,可见十余年后大家还在被《承诺》感动着。我赶紧打开电脑来看,捏着电话和万谷一起唏嘘了好长时间。
春兰在编辑《张万谷作品选》时特意编入了一部长篇《七月流火》。这是万谷未完成的遗作,他哥哥画家张万琪在后记中说,此稿是《强盗》的重写。写的是他们外婆表亲家的家族史,“当年威震嵊、新、奉最大的强盗头子、后来又投奔革命的中共浙东游击纵队第三支队长王鼎山还是我们嫡亲的表姨夫”。于是我明白了,万谷为什么对天高云淡那么渴望,他是有着很深的苦难心结,他生活在那么一个逼仄的生存空间里,要想翻过前面的山趟过前面的河太不容易了。而当他走出穷山恶水之后,他的眼睛里是那么安详,一切都曾经有过,一切又已经消失,他的心境变得高远淡泊。我想他要重写《强盗》而为《七月流火》,不在于要获取什么功利,只是完成自己的一次心灵对话或是心灵展示,可惜他没能写完,他终于不为更多的人知道,他的心灵将游荡在高空,成为一叶自由的白光,飞向属于自己的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