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什么扼住了国企的喉咙?中国最伟大的企业,能不能从国企中诞生?在汽车行业中,吉利、长城这样的民企,反而能够得到更多的信任票。
国有属性企业的地位,从未如此尴尬过。
震惊世界的7·23甬温线动车追尾事件,在撞碎了30多个家庭的幸福之后,也撞开了铁道部多年“政企不分”的神秘大门,更连带撞向了各个行业的国有大集团——“国企体制改革,究竟如何改?”
即使国资委已经从“李荣融时代”转到了“王勇时代”,国企依然在“批评与抱怨中,蹒跚前行”。公众失望的情绪,在铁道部的带动效应下,从未如此之大。尽管很多的统计数据显示,国有企业的利润与税收,在整个国民经济中占有相当大的比重,但一个有意思的现象是,如果国企要做大,舆论批评它是垄断;如果它做不大,舆论又会批评说国企没有竞争力。尤其是在诸如能源、地产、航空等国家战略性支柱产业中,这样的声音比比皆是,甚至被指不过是“沾了垄断的光”。
穿鞋的是国企,光脚的是民企?“国进民退”的言论,成为扣在国企头上的一顶大帽子。提到这样的话题,长安集团董事长徐留平说自己都想“跳起来”。
“民企不容易,但国企就容易吗?国企一样是一分钱掰成两半花。至少在汽车行业,我是这样认为的。现在汽车业竞争这样充分,能做好就能做好,不能做好就不能做好,并且我们税收是一分都不少。但大家对国企还这样歧视,这出乎我的意料,简直是邪了门了,没道理的。”
一年前,徐留平与《汽车人》之间这番“坦诚”的抱怨,并没有因为时间原因得到任何改观。反而,长安在2011年上半年遭遇到前所未有的舆论压力,不仅产销量在大势下滑的大环境中不甚乐观,且“徐留平时代”的长安,因全国扩张引发“单纯追求规模以致国有资金流失”的担忧,因兼并中航汽车业务一年之余未让业界看到更多整合效应,产生“长安独大、昌河与哈飞空心化”的质疑??
长安,仅仅是汽车央企的一个代表而已。包括一汽、东风在内的大型国有汽车集团,多年来同样都在遭受质疑。
中国汽车产业陷入了一个怪圈,市场越是欣欣向荣,就越凸显自主的乏力。之前舆论指责大型国企躺在“合资的温床”上睡大觉,如今“合资自主”发展方向,更被形容是洋品牌在攻城略地之后,盖着“遮羞布”对中国汽车市场的彻底“大扫荡”。
“拿着国家提供的‘最精良武器’(包括资源与政策支持),却打不出一场公众所期待的漂亮硬仗。国家的属性,反而成为它们炫耀的花边。一谈国企问题,就拿出就业率、历史包袱和社会稳定来堵大家的嘴巴!”某分析师说这话,颇有点义愤填膺。
这样的评价,难免有点不公,但国有企业必然要承担国家和人民的意志,这是国有企业存在的根本理由,世界上任何国家都是这样。中国最伟大的企业,能不能从国企中诞生?即使世界500强的中国身影,基本为国企占据,但在汽车行业中,吉利、长城这样的民企,反而能够得到更多的信任投票,面对如此情形,国企何堪?
是什么扼住了国企的喉咙?这已经不是一个新鲜的课题了。国企改革从上世纪80年代就开始在很多方面都做了尝试,即使90年代取得突破,至今也有所成就,也因多方因素难仍逃舆论谴责。
即使是与全球经济接轨最为密切的汽车产业,也无法避开这一门槛。国企,因其国有属性,始终都是一个敏感的关键词。
高管:被束缚的权力
舆论喧嚣,最终都会找到一个发泄的出口,而这个矛头,基本都会指向国企的领军人物。即使人事变迁,下一位接任者,同样都会站在灼热的火山口。
2002年,时任一汽集团总经理的竺延风,在接受媒体采访时,因一句“做自主要耐得住寂寞20年”,顿被口伐笔诛。舆论与公众要看到实实在在的东西,如此长的等待周期,被认为是国企不愿有所作为的“托辞”,彼时,一汽集团确实复兴红旗乏力,自主品牌弱势。
“民意凶猛”,却无法将民族情感与科学规划混为一谈。
近10年过去了,中国汽车自主品牌虽然开始“崛起”,但也只能说是一种初始阶段的成长,生产制造领域固然娴熟,却逃不开“生产工厂”的定位;国际地位固然上升,却更多拜中国市场庞大消费潜力所赐??于是,各方声音开始逐渐怀念竺延风的“寂寞理论”,汽车如此复杂的高端产业,没有积累,就无法达到期待中的高度。更何况,20年的时间都或许太短。
国企高管的功过得失,并非当下就能得出具体的结论,无论是曾经的竺延风,现在的徐留平,还是其他人,他们的战略决策与方针,是否是有利于企业的长远发展,这本身具有后发的效应,前人栽树是否能够为后人乘凉,需要一个时间周期。
最明显的例子,当年胡茂元负责上海通用合资项目的筹备,很多政府高层直接来信反对,认为计划引入别克轿车太过高档,是助长干部腐败。但最终证明,胡的坚持是正确的,上海通用如今的市场地位与全球地位,都是上汽集团引以为傲的资本。
所以,将国企的自主使命,单纯地归属于某位具体领导人的战略方针,有时候,这源于舆论的力量强大得超过想像;但有时候,却是僵化体制下的必然结果。
“你们媒体总是报道我们自主不给力,但有时候,很多事情和决定,不是我们自己能够控制,谁都知道做不好自主被批的滋味难受。你要知道企业的归属是谁,说到底,企业还是国家的,国家意志是要放在第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某大型汽车央企的管理人士对《汽车人》坦言。
要政绩还是要市场,这不是一个简单的回答谁是谁非问题。当GDP、税收、产销量、自主数量??这些具体考核指标被打上“政治化”标签之后,国企领导者,无论是谁,都不可避免地陷在体制之中。在一个庞杂的国企内部,如果太过张扬自己的个人价值体系,如果所有工作都完全坚持国际化、制度化、市场化,不在短时间内迅速成为体制一员,就可能被看作是一个不遵正规的“异类”。
即使是某些被认为更为开放的汽车国企,其实也不例外。
H集团,在行业内口碑甚好,甚至被寄望是最能完全实现现代化企业管理制度的国企,但该集团内部人士举例透露,在新能源领域,由于政府对该项目一直关注,并要求在一个具体的时间节点前拿出产品,以致多花了好几亿去追赶进度,至于产品是否能市场化,并不在项目的考虑范围内。“说白了,这就是为政治献礼。这个项目的花费,从国际范围来看,都是非常不可思议的。但作为领导者,即使再开明,身处国企,是不可能去反驳政府的意见。”
F集团,同样拥有开放包容的企业文化,但近期却拿出了超过600万元的资金,赞助某政府机构下属组织的文艺活动,而其年轻的自主品牌还处于亏损状态,如果这笔不菲的资金,真正落实到品牌的宣传营销活动中,而不仅仅是在某场作秀式的活动中单纯地打上一个企业的LOGO,会是什么样的效果呢?
这样的例子,在国有属性的车企中,比比皆是。当一道政治指示发出的时候,遵从是惟一的选择。从某种程度来讲,这与铁道部追赶的高铁速度、各地新建道路桥梁断裂塌陷的例子何其相似,只不过,车企幸运的是,没有将“政治献礼”的产品直接推向市场。
这也是为什么,即使是在汽车这样高度放开的自由竞争行业中,国企领导者也基本都会选择中庸之道,一方面要食国企体制之利,一方面又必须在旧体制中折腾出新花样。
在对诸多大型央企、地方国企的采访过程中,《汽车人》从未听到有任何一位掌舵者,将自己定位于“企业家”。于他们而言,身份是一个复杂的定义,按照中国人民大学教授吴春波的解读:“这属于难以界定的一群从事经营管理及其他事物的高层管理者。”
“与通常意义的政府官员相比,他们又很特殊,不享受公务员的薪酬待遇,但又有行政级别,不从事公共产品和公共服务的生产,所以也不是政府官员。企业家是指具备创业精神和创新能力的少数群体。依此判断,他们不具备企业家的基本属性。”
清华大学经管院教授宁向东也这样评价:“国有企业能够迅速发展,起决定作用的关键因素其实是宏观经济的大机会,是国有身份的政策优势、资源优势,而少有因为管理者的经营能力。与那些在艰难时世里摸爬滚打出来的民营企业家相比,他们在‘市场’里打拼的本事,实在是差得太多了。他们玩不过那些精明的商人。”
姑且不论“玩不玩得过”,事实上,在同样的竞争环境下,国有企业的付出,尤其是国有企业的领导人,按照某大型央企领导者的话来讲:“根本不是人玩的。国有资本必须保值增值,而且有竞争性的利润才能稳定住你的工人,所以压力相比民企更大。如果大家业绩增长都在10%,国企付出的代价比民企要多得多。在国企环境中换个民企试试?说不定还有更多的矛盾出来。”
可以肯定的是,夹杂在政治与经济夹缝中的国企高管,在市场化运营过程中,带着行政级别,很难用纯粹的市场手段来指导企业经营。当然,这并非能说是他们的问题。